他问:“她受了伤?”
那名魏将一愣,随即有些汗颜:“这……末将还未来得及问。”
萧厉说:“带回营前别让人死了。”
言罢调转了马头,黑睫微拢的眼皮下,溢出的眸光尤为冷淡,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似觉着一切都无趣到了极点的微恹。
这话可吓得那名魏将心口一跳,忙又差了人去问温瑜伤势如何。
末了回过头望着萧厉离开的背影,觉着他态度冷淡得有些奇怪,同边上的宋钦“嗐”了声道:“我怎瞧着州君脸色不太好,是不高兴到手的军功就这么没了么?”
宋钦道:“没抓到菡阳公主,杨氏一族的人又跑了,此番回去二公子必然又得发难,毕竟今晨州君才因不让所有义军跟着往南追击裴军一事,同二公子起了龃龉。”
那魏将唤魏昂,是魏府家将,明面上是叫魏岐山指派到萧厉麾下,跟着一道来清缴裴军、收复失地的,实则是魏岐山放在萧厉身边的一双眼睛。
三万义军全归萧厉麾下,魏岐山也没能彻底放下心。
好在此人乃是袁放举荐的,做事极有分寸,此刻一听宋钦这话,便明白了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他们此行抓的是菡阳公主,萧厉曾是梁将,身份上难免敏感。
无怪乎萧厉稳住战局后,不亲自审问那女子,反让他去,想来也是为了避嫌。
他当即道:“二公子入行伍年限尚浅,不懂州君不让大军全军继续南行的顾虑,侯爷必是知晓州君苦心的。梁军狡诈,放出假消息引我等来此和裴军缠斗,叫他们救得杨府众人脱身,属实叫我等始料未及,不过好歹生擒了那陈将姜彧的侍妾,可借此管他梁、陈两营多索要些马家梁一战两万儿郎惨死的赔偿,也是大功一件!”
宋钦便笑笑:“有将军这话我等便放心了。”
魏昂摆摆手,叹了口气:“二公子年少,劳州君和诸位弟兄多担待些了,我再去瞧瞧姜彧那侍妾。”-
温瑜在那魏将喊着“州君”往行伍后方去时,便也抬起眼不动声色地往后打量了过去,五指紧掐着掌心。
对方千万不能是认得自己的人!
荒野四寂,周遭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在那魏将走过后,让出了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狭道来。
但随着那魏将侧身站定,温瑜还是没看清他口中的“州君”是何样貌,只瞧见了半个鬃毛乌亮的马首和一角乌沉的大弓。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被裴十五劫上马背时逼得对方狼狈松手的那几箭。
是这名魏军大将放的箭么?
瞧不见那马背上的人,温瑜试图凝神细听他们在说什么,但对方声线似乎压得极为低沉,风大,她耳力又不如习武之人那般敏锐,除却那魏将一开始大嗓门喊出的几句,后面二人谈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
最后那人调转马头离开时,她仓促垂下眼,只用眼角余光瞥见了对方扬起的一角披风。
很快又有一名魏军小将奔过来问她身上伤势如何。
温瑜现在浑身的神经都已紧绷到有些麻木,除了先前被裴十五抓上马背时肩膀骨头都快被掐碎般的那股锐痛,她竟没感受到其他痛觉,于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小将看她浑身是血的模样,却觉着她瞧着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而且她先前说自己有身孕,保不齐是孩子也没了,这会儿人正呆钝着。
魏昂过来问情况如何时,那小将便一副怜悯的口吻道:“可能是被吓傻了,手上还在流血呢,问她受伤了没,她竟然摇头。”
温瑜也是在那小将说这话后,才注意到自己手腕处不知何时被剐蹭出了一道口子。
魏昂心说方才不还能条理清晰地答话吗,哪就能被吓傻了呢?
但一看温瑜这模样,再想起她被马匹拖行还不管不顾要去抢姜彧首级的情形,忽又觉着这应该不是被吓傻,怕是是悲到极致万念俱灰已近疯了。
他想到萧厉方才的话,心口不由再次狂跳起来,安抚温瑜般道:“闺女,凡事替腹中的孩儿着想些,回了营地就找军医给你诊脉看看啊。”
温瑜见他们误会,索性也不再做声,将计就计继续沉默着。
她这状况是万不能骑马的,魏昂呼喝着让底下将士砍树枝做副担架抬温瑜。
宋钦却带着辆被鹰犬们毁坏了左右车壁的马车赶了过来,说:“咱们此行没带马车,州君见前边林子两辆马车还是好的,命我等修葺一二拿过来先将就着用用。”
魏昂大喜,道:“还是州君想得周到!”
宋钦交接完马车,离开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多看了温瑜一眼。
温瑜确信自己不认得此人,但对方那眼神,却让她觉着有些怪异。
莫非是认得她的人?
温瑜一面担忧,一面又觉着以她现在满面血污的模样,若不是极为熟悉她之人,应是认不出她才对。
坐上马车后,她仍在凝神思索时,却觉着身上皮肤开始发烫,面上也有了隐隐的灼痛,温瑜攥紧被重新钉上的车壁,竭力放缓呼吸,知道这是要出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