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峭缓缓走近。
陈生烟听见自己极不规律的心跳,她眼前忽然发白,惊觉整个世界变成了一条直线,这条线上只有她和齐峭,以及若隐若现的歌声:
你背对着山河一步步走向我,
你脚踏着山河一步步走近我。
那条直线上忽然只剩下齐峭,她无声的行进,前路遥远的没有尽头。身后的影子渐渐化为过往十三年的分镜,洋洋洒洒。如山般庞大,如河般渊长。
歌声仍在继续:
你打开了我的躯壳,
你唤醒了我的耳朵。
她忽然出现在齐峭眼前,远方骤然消失,齐峭也骤然停下。在不过半米的位置,能清楚看见对方眼睫上湿润的雨珠,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尼古丁气味。
歌声戛然而止,齐峭却继续前进,略过她时带起一阵风,其他什么都没留下。
这条线忽然消失了。世界恢复了本来的样貌,齐峭走到她们公司的员工中,在对面离陈生烟最远的地方落座。
陈生烟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轰然崩塌,这场会议她似乎飘在天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余光总是忍不住飘到那个人身上。
头发短了,瘦了,眼角长了几丝细纹,是岁月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漆黑不见底,经年依旧。
何易和甲方的交谈不是很融洽,双方都不肯让步,最后这场会议不欢而散,老板深呼吸几口气,露出个得体的笑,敲定时间下次继续讨论。
齐峭率先迈步离开会议室,剩下的人三五成群,会议室渐渐空了,秘书回头看,陈生烟依然坐在那里,低头整理资料。他忍不住钦佩,真沉得住气啊,愣是一场会议都没开口,就看着何易出丑,看来这个新老板不简单。
陈生烟当然没他想的那么高尚,她一整场会议都在出神,接着是赞叹:
上帝真的是一个好编剧。
十年前她想象中的重逢不是这样的。至少没有这么平淡,她应该揪着齐峭的衣领,歇斯底里的质问为什么连她也要离开她,为什么走的那么轻而易举。
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是什么情形。
就算是发现齐峭已经躺在殡仪馆里推进去火化了,她也要把火化炉打破,对着她残余的血肉声嘶力竭。
但她没有。她竟然没有。她安安静静坐着开完了整场会议,安安静静看着齐峭又一次离开。说不心痛是假的,但似乎,也能接受。
这么多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换了一茬又一茬,似乎都在教会她一个道理:人这一生总是在不断相遇,又不断离别,所有东西都不是永恒的。
她好像有点懂了这个道理,也学会了接受。这难道就是长大吗?这就是她十七岁那年翘首以盼的长大吗?
陈生烟幽幽叹了口气,慢吞吞站起来,走到公司大门,自家企业的人早就跑的没影了,自己带来的放在伞柜的伞也不知道被谁顺走了。
雨还在下。不似余光中笔下化为百种情肠的绵绵细雨,但确是天潮潮地湿湿,雨势之大,洗尽一切沉疴。
在大门前发了会儿呆,雨还没有小的趋势。陈生烟认命的拿手机打车,反正从这儿走到马路上也没几步,淋一淋算了。
深呼吸一口气,正打算冲出去,忽然感觉头顶附上一片阴影,是一柄大伞撑开,刚好替她遮蔽掉风雨。
陈生烟忽然顿住脚步,没回头,很奇妙的,她闻见了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尘封的记忆迅速回笼,她几乎可以凭此判断站在她身后的人大抵是谁。
她确信气味可以成为人与人羁绊中的一部分,最容易忘记,又最容易想起,并且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味道。
齐峭之于她无疑是最特殊的,从前不管她身上喷怎样浓烈的香水,陈生烟总可以透过一切浮华去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味。科学研究上叫荷尔蒙。放在小说里,大概叫信息素。
陈生烟此刻没有纠结这种奇怪的现象,她浑身肌肉包括脚趾头都紧绷着,她感受着身后人平静的呼吸。
齐峭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将伞递给她,碰上她微凉的指尖,接着叹气,很轻,也很短促。
陈生烟高中时就丢三落四,家里10把伞她要弄丢9把,剩下一把是烂的,不稀得带去。后来齐峭就学聪明了,不让她把伞带去学校,而是每次下雨都去接她下晚自习,给她送伞,不管工作有多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