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萧和尤黎坐在廊下。
雨后的夜晚很凉。空气洗过了一遍,干净得发亮。天上的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不多,但很亮,像黑色的天鹅绒上缝了几颗碎银。
河面上的雾在月光下变成了乳白色,缓缓流动,像一条缓慢的银河。
"你知道吗,"宁萧忽然说,"汝溪河有一首歌。"
"歌?"
"船歌。撑船的人唱的。"
尤黎看着他。
宁萧的视线落在河面上,声音放得很轻。
"小时候,周婶哄我睡觉的时候唱过。后来柳师姐也唱——她唱得不好听,但她唱的时候声音很大,整个竹楼都听得见。师父骂过她一次,说她唱得像杀鸡。"
他笑了一下。
"后来柳师姐就不唱了。但她会在河边哼——哼给自己听。"
"你会唱吗?"尤黎问。
"会一点。"
"唱给我听。"
宁萧转头看他。
月光下,尤黎的脸很安静。白发垂在肩上,蓝眸映着河面的微光,嘴唇微微张开——那是一种很少见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克制。是——期待。
一种很小的、被压在很深的地方的期待。
像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指尖刚刚触到地面。
宁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河面。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河水一样,慢慢地流出来。
"月儿弯弯照汝溪——"
"一叶扁舟两头低——"
"船头坐的是谁家客——"
"船尾摇的是——"
他顿了一下。
"——归乡人。"
四句。很短。
旋律也简单——只有几个音,起起伏伏,像河水的波纹。但尾音拖得很长,在夜风中慢慢消散,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漾开。
尤黎听着。
他听不懂歌词的含义——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归乡人"。
他不是一个有"乡"可以归的人。
清澜山不是他的乡——那是他修行的地方。镇子不是他的乡——那里早就没有了他的家。
他没有乡。
但这首歌的尾音——那个拖长的、慢慢消散的尾音——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