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那一丝弧度又出现了。
比刚才深了一点。
夜深了。
宁萧回房睡觉去了。尤黎还坐在廊下,没有动。
他的头发已经干了。白发在月光下蓬松地散着,像一层薄薄的霜。布巾叠好了放在旁边。
他看着河面。
汝溪河在夜里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浓稠的黑,是一种流动的、有光泽的黑。月光落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变成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一闪一闪的。
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他看着那些光点出了神。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是宁萧的那种弹跳步。是一种更沉稳的、有意放轻的步。
他低头看去。
楼下的小院里,站着一个人。
月色下,他看清了——是谢云迟。
谢云迟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外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他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着天空的月亮。
他的表情很安静。
不是那种修士打坐时的安静——那种安静是收敛的、内敛的。谢云迟的安静是放开的——像一扇窗户打开了,风从外面吹进来,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月,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
白发。
尤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谢云迟的头发也是白的。
和尤黎的白不同——尤黎的白是银色的,冷调的,像霜。谢云迟的白是暖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被岁月浸泡过的丝绸。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年轻——或者说,更模糊了年龄。看不出是三十岁还是五十岁,只看得出一双很深的眼睛,和眼睛里很深的东西。
谢云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头往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廊下的尤黎。
两个人隔着两层竹楼对视了一瞬。
谢云迟微微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样轻,灰白色的外袍在夜色中一荡,消失在了竹楼的转角。
尤黎坐在廊下,一动没动。
他看着谢云迟消失的方向,蓝眸里浮起了一层很薄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水光。
是一种辨认。
他认出了什么。
在谢云迟仰头看月的那一瞬间——那个姿态、那个神情、那种把一切都放开又什么都不说的安静——
他见过。
他在镜子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