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黎收回目光的时候,指尖还搁在袖中的灵石上——方才他下意识掐了个诀,想看清楚对岸那人。
现在他把手放下了。
指尖微凉。
他站在崖上已经有一会儿了。本是在等人——沈玉楼去苍梧阁那边寻温若寒叙旧,说好了半个时辰回来,这都过了大半个时辰了,还没见人影。他倒也不急,清澜山的弟子素来习惯等待,何况他本就耐得住寂寞。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河。
汝溪河的水与清澜山的雾不同。清澜山的雾是沉的,厚重地压在山巅,把一切都笼在里面,时间长了便觉天地都是灰的。而汝溪河的水是活的,一刻不停地流,阳光落上去就碎成金子,月色落上去就化成剑光。
他有时候会想,住在这样的水边,人大概也会变得活泛些。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起初只是河面上的一道光——不是剑光,是水花。白亮亮的,飞溅起来,在夕阳里碎成细碎的珠子。他顺着水花看过去,便看见了那个站在栈桥上的人。
青灰色的身影,黑发高束,握着一柄长剑,正对着河面挽了个剑花。那剑招随意得很,连章法都谈不上,倒像是小孩往水里扔石子,纯粹图个高兴。
然后那个人被自己溅起来的水泼了一脸,骂了句什么,又笑了。
尤黎听不清他骂的是什么,也看不清他的五官——隔了百丈水面,又逢夕阳逆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看见了那个笑。
那个笑很轻,没什么缘由,像是河水泛起的一个涟漪,自然得不像话。
尤黎的呼吸停了一瞬。
非常短暂,短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只是觉得——
河上的风忽然就变了。
原本吹的是东南风,带着水汽和岸上酒肆的饭菜香,此刻好像换了个方向,从对岸那个青灰色的人身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剑意,是更轻更淡的东西,像春日里第一朵花开时空气里那丝若有似无的甜。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崖边的碎石被他的脚步带落,滚进河里,激起一小朵水花。那声响太细微,被论剑大会的喧嚣淹没了,对岸的人不会听到。
尤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
碎石灰白,落进碧水里,转瞬便不见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看一个人,看一个素不相识的、在河边胡乱耍剑的少年,看得忘了在等人。
这不像他。
清澜山开山大弟子,化神期修为,静虚真人的衣钵传人,"清澜山上不融雪"——他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
他转过身去,打算回清澜山的营帐。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在走了。
山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汝溪河的水汽,轻轻拂过他的白发。他的蓝眸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紫色,像深海里透上来的一线光。
半晌,他听见崖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沈玉楼回来了。
"师兄!你站这儿呢?我找你半天——"
沈玉楼的话在看见尤黎侧脸的时候顿了顿。
他认识尤黎近八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
不是冷,也不是淡。尤黎的脸上从来都是冷的淡的,沈玉楼早就习惯了。但此刻尤黎的神情不是冷也不是淡,而是——
沈玉楼想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词。
恍惚。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忽然看见了一点光,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师兄?"他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尤黎转过头来,面色如常。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