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身后来的。裴昌恒回头。晏清都站在松树下,离他十步。还是那身黑衣,月光筛过松针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劈成好几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裴昌恒把剑放下来:“睡不着。”
晏清都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砂土上,砂土倒比他先出了声。他在裴昌恒对面站定,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
“为何练剑。”
裴昌恒握着剑,没立刻回。为何练剑。为何修道。这些天不同的人拿这几个问题砸了他好几次,跟敲钟似的,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地方,敲得他快成条件反射了。
他差点把今早想的那句“师父教的”又搬出来,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师父说我根骨好。”他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像个好回答。
但晏清都听了,居然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一下的幅度不比上次朝众人颔首时大多少,但至少点的方向是向着他的。
算是肯定了他的回答吗,裴昌恒不知道。
“师父名号。”
裴昌恒顿了顿:“青岚宗。师父叫……师父姓孟。”
说出来底气就矮了半截。旧青岚宗已经没了,新青岚也差不多了,师父的名号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姓孟。
晏清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反应,在松枝投下的影子里多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回到松树后面,融进那片被月光筛碎的暗处。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
“明晚再来。”
那之后竟夜夜都来。
头一夜只在松树下站着。也不走近,月光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裴昌恒走到第十一式的时候拿余光扫过去,树下已经空了。
第三夜他走近了。
裴昌恒第十三式还没走完,腕子忽然被人用手背抵住。
凉的。
晏清都的手背抵在他腕骨凸起的那一点上,往上抬了半寸。没说话,手上也没使劲,就停了一会儿。裴昌恒偏头去看的时候,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搁在身侧。
裴昌恒把腕子定在那个高度,走完了剩下的剑式。
又过几夜,晏清都抽了剑。
剑身在月光里翻出一道冷光,没等裴昌恒看清起手式,剑尖已经到了面门。裴昌恒侧身避开,青岚剑法的第四式顺势递出去,被架住了。两剑交击的声音在夜里炸开,短促而脆,像两块燧石互磕了一下。
晏清都退了一步。
裴昌恒不确定是自己逼退的,还是他自己让的。
退开之后晏清都看了他一眼,从剑尖看到腕,从腕看到肩,最后停在裴昌恒眼睛上。
裴昌恒见过这种眼神,师父收自己为徒前也这样看过自己。
“再来。”
这一夜裴昌恒接了他三十一剑。剑剑都被压制,但剑剑都接住了。最后一剑架在他颈侧一寸,没贴上来。裴昌恒用余光看着那截剑刃,喉结滚了一下,几乎蹭着剑锋。自己的喘息声从耳膜内侧鼓噪过去,汗从额角下来挂在睫毛上,他没擦。
晏清都收了剑。
“明晚。”
人已经转身了。松枝的影子从他肩头滑过去,把他切成明暗交错的几段。裴昌恒把剑拄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腕子在抖。他试着攥紧,没止住。那把剑的力道还咬在骨头上,一时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