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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裴昌恒见到了那个怪人。

“晏清都。”

这回裴昌恒知道了，晏清都，守缺宗的掌门师兄，还有什么头衔他没听全，反正一串串的，压在身上也不嫌重。天底下的名号大抵如此，旁人看着金光闪闪，当事人多半只觉得勒得慌。

这次晏清都没穿一身白袍，穿了一身黑色劲装。站在那里像一柄玄铁剑被人倒插进地里，剑锋朝下，剑柄向天，浑然不觉自己于周遭的嘈杂里有多扎眼。

黑色劲装将他整个人收得极窄。领口束到喉结下方半寸，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腰带勒得紧，腰线往下陡然一空，那截腰身收束得过分利落，像刀刃最薄的那条弧。衣料不反光，乌沉沉的，把光吃了进去，只在他肩胛微动时才翻出几道哑光褶子。

眉骨高，眼窝便显得深。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什么情意，像刀尖向上扬的那一下，凌厉有余，余韵不足。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几乎只剩下一条线。这张脸放在画本子里是要被人追着叫公子的，但那双眼睛一扫过来，画师大约要搁笔，重新琢磨一下自己是画人还是画煞。

晏清都朝众人略一颔首。幅度极小，下巴不过往下沉了半寸，脑后束着的发尾跟着滑过肩线，那头发是真黑，黑得发沉，像乌鸦沾湿了的尾羽，反衬着那颈子更白了。

这算打过招呼了。他一步跨进剑场，靴底碾过剑场的砂土，带起细碎声响。

和几位领队师兄并肩站着，微微偏头，目光从各修士们起手式的剑尖上一一扫过。看到谁的腕子偏了，不说话，直接握住手腕纠正。

被他纠正的剑修是那个瘦高个，方才在膳堂路上还跟人争论《清风诀》来着，这会子紧张得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旁边几个师兄弟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剑又抬了抬，起手式调整得比方才认真了不止一倍。一时间剑场里只听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晏清都对此大约是一无所觉的。说一无所觉也不全对，他知道自己往哪儿一站，周围的空气就会自发地紧一紧，但又怎么样呢。

有些人天生近人，往人堆里一搁像回了家。

晏清都反着来。他站在那里，人和他都隔着什么。旁边弟子偷眼看他，目光刚碰到他衣角就缩回去了，他的眼神动都没动。

了解完众人情况，退开了，把场地让出来。

风灌进剑场，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裴昌恒瞄了一眼，余光里那截黑衣的衣角还在风里翻。

领队师兄往场中一站，嗓子不大，送得倒远：“今日对练不为分胜负。剑心、剑意、剑脉，三样东西，亮出来看看。若有根骨不凡之人生出恶灵，那是一场灾难，趁早筛出来，省得日后麻烦。”

盯着看的领队师兄姓纪，二十出头，穿一身水蓝的劲装，看着倒比晏清都好说话。他往场子中间一站，剑没出鞘，拿剑鞘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

“两个人一组对打，打到一方剑落地。不限招式，收着劲别见血。”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也别不见血就不使劲。”

这话说得轻巧，底下的人却齐刷刷紧了肩膀。那边有个被推出来对阵同门，两人互相客气了一番，谁也不肯先出剑。旁边那对倒干脆，已经叮叮当当地交上了手，剑风刮得砂土一阵一阵地扬。再远些，两个用重剑的正面怼在一起，金石相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弹了一圈又荡回来。

剑场里人影错落，有人点到为止，有人出手忘了分寸被师兄横了一眼。剑光与剑光之间，各种灵力在空气里挤压碰撞，石板上的浮灰被激得打着旋往上窜。砂土被剑风翻起来，搅着松脂的气味，裹在日光里沉不下去。

纪师兄在旁边看着，不喊停。目光在弟子之间来回走了几趟，偶尔在一个矮壮弟子的剑尖上停一下，剑脉通畅，但剑意散，想压人却没压住。和他对打的瘦高个剑心稳，每一剑出去都有方向，但剑脉窄，灵力走到剑尖已经细了一半。

纪师兄在嗓子眼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对他们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场子上的剑光一茬接一茬。有的是快剑，快起来剑身看不清，只剩一道白弧；有的是慢剑，求稳，每一剑都在位置上，剑尖到了该去的地方就不再往前多走一寸；有人剑上带着寒气，水汽结了霜；有人剑上火气太重，对面没被砍到先被烫退了一步。

剑心正的，剑出如矢，有始有终；剑心偏的，剑出如蛇，半途改向；剑意锐的，一招就直取要害；剑意钝的，一招出去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招在哪。

纪师兄一个一个看，不做点评。能到玄隐山的剑修，本就是各宗门挑出来的人，各有各的长处。他要看的是有没有走歪。至于歪不歪的，看一遍出手就知道。

在裴昌恒对面的是个穿灰衫的弟子，他先动。剑来。

裴昌恒抬剑格挡，两刃相撞的力道压在虎口上，比预想的沉。这把剑灵气太足，出鞘之后有些收不住。

第二剑接得更紧。对方的剑势压过来，他抬手再挡。到第三剑才摸准了这把剑的脾气，将剑往前递了半寸，顺着对方撤剑的空隙反压回去。

青岚剑法入门十三式。练了好几年，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一剑比一剑快，剑风连成一道不散的劲道。灰衫弟子退了两步，接了一招，又退一步。

裴昌恒的剑快，不乱。灵力从丹田到剑尖该过的关隘都过了，剑锋落地的力道也不缺。缺的是力道出去之后的东西。缺了什么他也说不清，总之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他又出三剑。一剑横削，灰衫后仰避过。一剑直刺，刺到半途自己往回收了一寸，灰衫领口破了一道口子，没到皮。一剑斜挑，灰衫的剑脱了手，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青石上，当啷啷滑出去一截。

裴昌恒收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