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刘的声音有点哑。
裴昌恒沉默了一会儿,确实没什么关系。
“你问过我为什么修道。”他说,“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阿刘没接话。
“现在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不说也没事。”
阿刘把头转回去,背对着他站了片刻。远处丁字房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了几盏,虫子在草丛里叫,叫声一截一截的,像被人掐断了又重新续上。
“这跟你没关系。”阿刘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别管。”
说完往丁字房走了。
裴昌恒没有追上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阿刘离开,把阿刘的话在脑子里搁了搁,又搁到一边去了。
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阿刘能进玄隐山,禁制没拦他。要真是高阶恶灵幻化的,连这座山都摸不进来。他不肯说,那是人家自己的事。自己追着问,一次算好奇,两次就叫不识趣了。
他往回走,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阿刘那人的嘴是一扇门,该关的时候关得严丝合缝,关了之后连门缝都不给你留。他自己大约做不到这样,他遇着不明白的事总想拆开来看看,拆不开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两个人不一样。不一样就不一样吧。
他转身往丙字房走。夜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凉得清清爽爽。远山上一弯月牙刚刚升起来。
这一日灌进脑子的东西实在太多。裴昌恒躺在通铺上,闭了眼,眼皮后面那些暗金色的碎屑还在簌簌地浮。
师父知不知道青岚宗已经没了。知不知道世上有恶灵和天雷劫。若是知道,为什么这么些年只字不提。若是不知道,那他这些年修的到底是什么。
修道这事骗不了人。灵力在经脉里走是真的,剑脱手飞出去也是真的。那座被掏空的山腹他亲眼看见了,亿万粒碎屑悬浮在暗金色的光里,幻境造不出他没见过的东西。这些东西让裴昌恒难得失眠了。
睡不着就不睡了。
他翻身坐起来,提剑出了门。
丙字房门口就是那片空地。月亮刚爬到松树顶上,石板被照得泛白。他站定,起手,剑递出去,刚起式的时候就卡了一下。那个变招他从前闭着眼都能顺过去,今天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剑尖上坠着,拐不过弯。
再来。
第二遍。第三遍。剑风刮过树叶,沙沙地响,响得比平时碎。走了不知道多少次,那个坎总算迈过去了,迈得不漂亮,好歹算是过去了。
他收剑站定。月光落在刃口上,亮得晃眼。
和师父第一次把剑递给自己的时候一样。
心里堵着的那些东西一块也没少。但出了一身薄汗,叫夜风吹了个透,人反倒清明了些。有些问题今晚不会有答案,那就明晚再想。
山里的早晨总是先从雾开始的。
雾还没散尽,传功殿前的古松上挂满了露珠,青瓦白墙被朝霞浸了一层淡金。瞧着是有几分仙气。当然,瞧着仙气是一回事,底下的人精神不精神是另一回事。
早课先讲道。张道人盘坐在古松下的青石台上,头发全白了,脸上却没什么褶子,往那儿一坐,倒比身后那棵松树还精神。正讲到《清风诀》第三层“以风化气、以气御形”的要义,晨风拂过,松针簌簌,话让风送了一程又一程。话音未落,队列里传来一声声轻微的呼噜声。
极轻。比松针落地重不了多少。
众人循声望过去。廊柱旁靠着一个圆脸少年,脑袋歪在肩膀上,眼睛闭得比打坐还安详。倒是还站着。
就那么站着睡着了。
张道人沉默了片刻。“玄隐山建派千百余年,”叹了口气,“站着睡觉的功夫倒是代代相传了。”
底下一片憋着的笑,肩膀抖得比松枝还密。谁也没出声,但整个队列都在轻轻晃,远看大概像一地被风吹歪的庄稼。
裴昌恒跟着笑了一下,心想,这早课睡觉原来哪家都有。在青岚宗的时候自己干过不少回,到了这儿一看,行,不孤单。
晨课散了,张道人收了书简,临走前瞥了一眼那个站着睡着的圆脸少年,什么也没说,只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少年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四顾,才发现身边人已散去大半,只剩几个捂着嘴偷笑的同门。
少年大约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出的名。不过这也不急,早饭时间,消息传得比风快。
几个修士结伴往膳堂方向走,边走边争论今早的《清风诀》要义。一个瘦高个修士被问住了,挠头嘟囔:“先吃饭,吃饱了自然就化气了。”
裴昌恒站在散了的人群里,正打算自己走。昨天那一出闹得不怎么好看,阿刘那人再不往心里去,隔了一夜也未必愿意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