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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人群三三两两地往藏书洞窟走,阿刘过来一把揽住了裴昌恒的肩,悄最都快贴到他耳朵上了:“来之前你师傅有没有和你说……”,阿刘看看四周,嗓门又往下压了压,“天雷劫的事……”

裴昌恒有点莫名其妙,“天雷劫?那是什么东西。”

这下轮到阿刘惊讶了:“你一修行之人,怎么连天雷劫都不知道?”

“那恶灵呢,这个总该听说过吧。”

裴昌恒还是摇摇头。

阿刘那张脸上头一回出现了一种接近于……有点像是同情,又是惊叹于这世上竟有如此不靠谱的师门的表情。

他大约在想,青岚宗到底教了些什么。忍了忍,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那……那你为什么修道呢。”

裴昌恒微微一滞,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他为什么修道,不过是师父的那句“根骨不错”,是母亲那句“回家修房顶”,或者是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天赋,是村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小神仙”,这些可以变成理由吗,裴昌恒不知道。

他修道和村里人种地、打铁、修房顶似乎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有这个师父,恰好一直这么过来了。

阿刘“嗐”了一声:“就说我吧,我家就剩我一个了,我是觉得修道好像有点意思,至少能活的长一点,那就修吧,也没正经心法,就是符箓宗义讲的时候去听了,学来了画符的皮毛……我们那屋,有人家里人死于恶灵,想为家里人报仇……”

裴昌恒就安静听着,各人有各人的账。裴昌恒修道也有些年头了,知道的还不如一个没正经拜师的散修多。好在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到了藏书洞窟门前,阿刘大概猜到裴昌恒没听懂,拍拍他的肩膀,先拿出令牌进去了。

裴昌恒在洞口站了片刻。

风从里面来,带着陈年松烟墨和朽纸的气味。那气味不能算好闻,带着在地底埋了太久的木器分量,像是忽然被撬开了封泥重见天日。他伸手摸了摸甬道石壁,石头是凉的,掌心却微微发潮,整座山都在呼吸。

迈入洞口后,眼前忽然劈开。

他以为藏书洞窟是一个洞。他想错了,这是一整座被掏空的山腹。

穹顶顺着钟乳石的走势扩开,高得离谱,形状也不规整。当年开辟此处的人只是随手在岩层上一划,山便自行敞开了腹腔。月光从穹顶裂隙漏进来,层层折射落在不同高度的石壁上,浸润进去了,每一层石壁都被浸成了暗金色。

空气里浮着书屑,万千卷经文在千百年的翻阅中一点一点剥落的碎屑,悬浮在光柱里,缓慢地打着旋,像是不忍落定的魂灵。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是悬空的。

脚下是深渊,头顶也是深渊。环形的藏书壁一层层向下延伸,每一层都立着石架,石架上搁着竹简、帛书、玉版、铜牒。从上往下看,那环形的楼层一圈一圈地收缩,最终汇聚在底部一个针尖大的暗金色光点上,整座洞窟像一口倒置的钟,钟钮朝下,钟口朝天。从下往上看是什么光景,他没敢试,怕晕眩。

石阶的宽度只容一只脚。他扶着崖壁走,触到的不是石头,是书脊。原来崖壁上凿满了凹槽,凹槽里插着竹简,一卷挨一卷,密密匝匝地排列,从手边一直排到穹顶。竹简的编绳大多朽断了,简片散落出来,斜插在凹槽边缘,像是被风翻过却无人合上的书页。他试着抽出一卷,手指刚碰到,竹片就碎了。

那卷经文的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飘向脚下的深渊。他低头去看那碎屑的去向,却看见了光。

暗金色的光。

光源在洞底。一块巨大的玉版平放在最底层的石台上,玉版上刻满了经文,字迹深入玉理三寸。玉版本身不发光,发光的是字。每一个刻痕里都蓄着灵力,那些灵力在千百年的封存中缓慢地衰竭,衰竭过程中释放出暗金色的微光。数以万计的字一齐发光,把整座洞窟笼在一片暗金色的氤氲里。

裴昌恒这才意识到头顶那些悬浮的书屑不是被月光照亮的。月光到不了这么深的山腹。那些碎屑是被底下的玉版经文照亮的,每一粒都反射着暗金色的光。亿万粒碎屑悬浮在黑暗里,被那光映得纤毫毕现,簌簌地浮着。

他继续往下走。石阶沿着环壁螺旋下降,每走一步,玉版上的字就亮一分。他渐渐能辨认出那些字的形体,但不认识。每个字的结构都超出常理,一笔横可以贯穿七行,一捺可以拖到半卷之外,偏旁与部首之间隔着整块玉版的距离。整篇看下来,那些横跨全版的笔画竟然一个个嵌合得严丝合缝。

他低头细看笔画痕迹,刻痕边沿有细微的崩口,崩口的方向统一。每一笔都是一气呵成的。刻字的人站在玉版前,用剑锋随手划下,横劈竖斩,剑走龙蛇。抄经的坐下来慢慢雕,这人拿剑当笔使。

这字是写给天道看的。人读不读得懂,人家压根没考虑过。

他蹲下来摸了摸字痕深度。三寸。玉版是昆仑玉,硬度接近刚玉。能在昆仑玉上一剑入三寸、刻字如写行草的人,他听说过一个。

据说那人在一千两百年前就已飞升了。

洞窟忽然亮了起来。

四面石壁上的经文一齐亮了起来。他之前没有注意到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字,太大了,大到站在近处反而看不见整体,正如站在碑林里看不清碑文,必须退到远处。此时他蹲在洞底抬头仰望,那些刻了整面石壁的字才显出了全貌。

经文从洞顶第一层石壁开始,绕壁而行,一层一层向下盘旋,字体越来越小,笔势越来越急。开篇的七八层石壁,字大如斗,笔意从容,刻痕深而舒缓。刻字的人当时气定神闲,每刻完一行大约还要退后几步端详端详。到了中层,字体缩至拳头大小,笔势开始紧促,刻痕变浅,行气不断。刻字的人不再端详了,他在赶时间。最底层的字只有指甲盖大小,笔画细如发丝,密密麻麻挤在石壁上,像怕纸不够用的书生在试卷边缘见缝插针。

那是写字的人知道自己时间不够了,怕写不完。

他一层一层看过去。开篇的字迹雍容华贵,是论道的语气,讲天地之始、万物之母。到了中层忽然插入一段炼丹的心得,笔迹转为狂放,墨迹未干就急着写下一条,走火入魔的间隙里豁然开朗,怕一闭眼就忘了。炼丹之后是铸剑,铸剑之后是阵法,阵法之后是药石,药石之后是堪舆。那人的知识体系在使用中不断崩解重组,他不做整理了,只是在耗尽最后的力气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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