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比上山那条路窄,石板铺到半截就断了,往后全是踩出来的土路,两旁蒿草长了半人高,草尖上挂着露水,擦过裤腿,凉得往骨头缝里钻。
这山里的草木不认得什么新弟子旧弟子,该蹭你一身水就蹭你一身水。
阿刘走在前面,嘴里絮絮叨叨,说丁字房都是通铺,睡觉打呼噜的搞不好比不打的多。裴昌恒跟在后头,听了个大概,他这人有个好处,不用往心里去的事,一个字都不往心里去。
拐过斜坡,一排木屋撞进眼里。
青瓦旧木墙,木头上剥痕斑驳,每间窗棂都用糊纸补过,补得厚一块薄一块。扫得很干净,像是等着什么人来检查,临时收拾了一遍。门口挂着一排木牌,丙一到丙九,风一过轻轻晃。
阿刘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你运气不错。丙字最后一间,没人和你合住。”
顿了顿,大约觉得这话说服力不够,又补一句:“我那边六个人挤一屋,翻身得先问问旁边人同不同意。”
裴昌恒走到最后一间门口。木牌上刻着丙九两个字,简简单单,没什么修饰。
门一开,比外面看着宽敞。
四张木板床,两张靠西墙,两张靠东墙,铺盖叠得方方正正,好像叠好之后压根没打开过。中庭一张方桌,没上漆,桌面被经年的油渍磨得发亮,亮得不均匀,东一块西一块。西南墙角蹲着一只矮柜,柜面搁了只粗陶茶壶,壶盖斜倚在壶身旁边,壶是空的。
东南角开了扇小窗。桦梨木的框,没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一山的暮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猛一下把桌上那盏旧油灯的芯子撩得晃了两晃。灯是老样式,白铁薄皮,看不出用了多少年,反正不新。
挡住之后,光才安静下来。
桌角还有一个铁罐。他随手拉开看了一眼,空的,内壁粘着一层灰白的干渣。干了多久不好说,反正不是最近的东西。
裴昌恒把剑从肩上卸下来,斜靠在墙角的凹处,鞘尖轻轻点地,随即走到窗前往外看。
窗外就是那片空地。十来丈见方,石板大小不一,有的平整,有的歪了半边陷在土里。最远处靠着山坡,坡上长了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虬结盘错,占了好大一片。
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一会儿,没打算在屋里多待,转身推门出去踩了上去试试,石板挺稳,练剑够用了。
阿刘没有先走,人倚在木棚杆旁边,手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那块木符,看见裴昌恒出来,抬起眼睛:“看完了?那我先回去,晚点再来找你。”
裴昌恒应了一声。
阿刘摆摆手,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走了不到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把嗓门拔高了一点:“别错过时间。一会儿钟响了就得往广场走,迟了没你好果子吃。”
说完没等他回话,径直走了。背影拐过斜坡,被树影一层一层盖过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裴昌恒在门口站了片刻,进了屋。
风还在吹,力道小了,只剩窗棂的旧木头被吹得吱呀响,不吵人,倒显得屋里更安静。他在床边坐下,把剑横在膝盖上,手搭剑鞘,低头看师父的宝贝剑。
窗外传来一声钟响。
钟声从山那头传过来,穿过松林,穿过石板路,穿过这排木屋。一下,又一下,敲得不紧不慢。敲钟的也不知是谁,听着不像在催人,倒像在数数。
裴昌恒出了门。
土路上已经有人在往回走了。灰袍蓝袍,三三两两,脚步都不慢。他跟在后面,顺着来时的路往前走。
钟声还在响。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他走得不快不慢,也不着急,毕竟还有这么多人陪他呢,估摸着不会迟到。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估计是想着还有人在自己后头,更不必着急。
拐过斜坡,石板路又接上了。路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倍,都在往广场的方向涌。裴昌恒混在人群里,自己的脚步声和别人的脚步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钟声停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偏西,光从松树梢上漏下来,碎了一地。广场已经在前面了。
钟声又响了一下,听着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却出奇地清楚,有什么东西在人群的半空中盘旋了一圈才散了。
裴昌恒跟着人群回到广场的时候,人比他离开时多了不止一倍。灰袍、蓝袍、白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低声交谈的,有盘腿在石板上调息运功的,还有几个大概是同门围成一圈不知在争论什么,嗓门不大,表情不少。更多的人独自站着,倚着石柱,藏在柱子投下的影子里。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打算认识谁。仙门集会向来如此,聚是一盘沙,散也是一盘沙。
他在人群缝隙里往前走。剑压在肩上,分量正好。这把剑背了些日子了,从还在青岚宗那次能够自由御剑之后,剑就好像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师父教了心法就没再提,只说“慢慢就懂了”。裴昌恒至今也没懂,但剑倒是越来越趁手。有些事就是这样,懂不懂的不耽误用。
他在距离玉璧大约十五步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那,从午后到现在,姿势几乎没变过。夕光落在他身上,顺着袍子的褶皱淌下来,明一道暗一道,光自己在那儿做了个记号似的。
裴昌恒真的要怀疑那人其实是石像变的了。
那个人忽然回了头。
目光扫过来,恰好裴昌恒正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就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