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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鉴(第1页)

从观星阁出来,云池以为自己会腿软。

但没有。步子比去的时候还稳,踩在青砖缝上,不偏不倚。怕过头了,反而不怕了。

深秋的风从宫墙豁口灌进来,袖口猎猎响。他把手缩进袖子,右手掌心四个指甲印还在往外渗血,风一吹凉得发疼。后颈那片鳞已经不烫了,但还在——贴在皮肤上,像一枚没打进去的钉子。

萧应走在前面三步远。玄色常服在灰扑扑的宫墙映衬下,像一道移动的墨痕。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谢临舟带着锦衣卫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但多了一个来的时候没有的声响——刀鞘擦过甲片的声响。谢临舟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

云池按了按心口又泛上来的隐痛,手指攥紧袖口。

【宁王叫我“小龙”。他一开始就知道。他等的就是我在铜盘前显形。】

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了。宋玄微跪在地上说“这是国运”,暴君说“都是朕的人”。宁王的目的达到了。从今天起,他是国运龙这件事不再是秘密——所有势力都会抢,抢不到就毁掉。他给萧应添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云池。”

萧应忽然停下来。

云池差点撞上去,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在。”

萧应没有回头。他站在宫道拐弯处,侧脸被午后的光切成明暗两半,下颌线绷得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刚才在观星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站在铜盘前面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云池愣了一瞬。

【在想不能反抗——越反抗那玩意儿抽得越狠。在想宁王在记铜盘的纹路,宋玄微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手是稳的。但这些都不能说。】

他低头看着袖口上沾的一点暗红色——不知道是铜盘里的液体溅的,还是掌心渗出来的血。

“在想,”他说,“陛下让草民站在身后,草民就不能动。不能给陛下丢人。”

萧应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风从宫墙顶上吹过去,带落几片枯叶。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丢人。”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云池抬起头,看着暴君的背影。玄色衣摆在秋风里微微翻动,领口露出那一小截后颈挺得笔直。他在观星阁里挡在铜盘和云池之间的时候,也是这个站姿——那股气势刻进骨头里了。

含章殿到了。

灰瓦黑柱在秋阳下静静矗立,殿前铜兽嘴里衔的铜环上,绿锈比前两天又厚了一层。云池跟着萧应迈进殿门,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和他第一次进这间殿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谢临舟在殿门口停住,朝锦衣卫打了个手势。锦衣卫无声散开,把含章殿正殿围成铁桶。谢临舟自己跨进来,反手合上门,铜环碰在门板上闷响一声。

殿内只剩三个人。

萧应走到御案后坐下,没像往常那样拿奏折,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节奏不急不缓,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浮出来。

谢临舟站在御案前三步,手终于从刀柄上放下来了。他看了一眼云池,又看了一眼萧应,脸上没有敌意,只有重新掂量后的慎重。

“陛下,”谢临舟先开口,“观星阁外面,宁王的人已经退了。但宋玄微还跪在阁里,没起来。”

萧应没接话,手指还在敲扶手。笃。笃。笃。

“还有一件事。”谢临舟的声音压低了一分,“太后那边传了话过来,说——‘既然验出来了,就好好养着,别累坏了’。”

云池后背一凉。

【“验出来了”——太后知道结果了。这才多久?从观星阁到慈安宫比到含章殿更远,消息传得比我们还快。太后在司天台有眼线。她说的“好好养着”不是关心,是要把我国运龙的身份坐实。以后想动我,随时可以拿这个做文章。养着,就是养在笼子里。】

“知道了。”萧应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听一件早就料到的事,“还有吗?”

谢临舟犹豫了一瞬。“还有——宋玄微跪在阁里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臣让人去听,听不出来念的是什么。不是道经,也不是咒。”

萧应的手指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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