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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证祥瑞(第1页)

从奉天殿到司天台的路,比云池想的要长。

退朝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宁王的折子就变成了口谕——从太后那边递过来的。说是“既然宁王有疑虑,太后也觉得验一验也好,让祥瑞去司天台走一趟,当着钦天监的面证个清白,省得朝臣们私下议论”。

话说得漂亮。但云池知道这不是太后一个人的意思。宁王递折子是明枪,太后顺水推舟是暗箭,两股力道合在一起,萧应也不能当场驳回。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条路。

深秋的宫道两旁堆着扫拢的落叶,风一吹又散开。云池跟在萧应身后半步,低着头,衣领拉得高高的,把后颈那片鳞遮得严严实实。朱红宫墙在晨光里泛着冷色,墙头上蹲着的脊兽被风吹得褪了色,嘴角的弧度像是在笑。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前面的萧应。暴君走得不算快,步子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他没穿朝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收得很紧,腰间的玉带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从退朝到现在,暴君一句话都没说。

谢临舟带着一队锦衣卫远远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得像是有人在用尺子量。宫道两边偶尔有小内侍和宫女经过,远远看见这队人,全贴着墙根跪下,头都不敢抬。

“云池。”

萧应忽然开口。

云池脚步一顿:“在。”

萧应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司天台的人用的是旧法。前朝国师留下的法器,据说是验国运的。你是祥瑞,不是妖——但法器不认这个。”

云池的心口缩了一下。

“朕问你。”萧应的步子慢了一拍,“能不能退?”

退?太后和宁王联手把路堵死了,他现在退就是坐实妖妃的罪名。暴君再厉害,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朕不让他们验”吗?明天朝堂上的折子就会从请验祥瑞变成请废妖妃、清君侧。萧应扛得住,他扛不住——他的龙骨还断着呢。

嘴上却说:“不退。”

萧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表情笼在阴影里。云池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后颈藏了什么?”

云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领子什么时候松开的?是退朝的时候风灌进去,还是刚才走路时蹭的?

“没什么。”他说,“被蚊子咬了。”

萧应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云池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宫道都听得见。

“蚊子。”萧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到了司天台,站在朕身后。”

云池愣了一瞬,快步跟上去。

刚才那句话——是“站朕身后”还是“躲朕身后”?暴君说话总是省字,省一个字意思就差了一千里。但不管是站还是躲,他是在给自己挡刀,还是在把自己当饵?

他想起今天早朝上萧应说的那句话——“朝臣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是饵。但也是盾。暴君把饵推到明处的同时,也把盾举在了饵前面。

宫道拐了个弯,司天台的观星阁出现在视野尽头。

一座三层高的石楼,灰扑扑的颜色,和周围雕梁画栋的宫殿格格不入。楼顶立着一根铜杆,杆子顶端是个锈迹斑斑的铜鸟。云池远远看着那座楼,心口忽然传来一阵极细极密的震动——龙骨在颤。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萧应没有回头,但步子也跟着慢了一拍。两个人的节奏在无声中调整到了同一个频率。

观星阁的大门敞开着。

云池跟着萧应迈进去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混着铜锈味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四面墙上挂着二十八星宿的帛画,帛画边缘已经泛黄卷边,画上的星宿面目模糊,在暗处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案,案上搁着一只铜盘,盘子边缘铸着密密麻麻的篆字。

铜盘旁边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宁王萧慎。他已经换了一身暗紫色常服,腰间玉带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看见萧应和云池进来,他微微欠身,脸上挂着那个在朝堂上就挂着的笑——温和、无害、看热闹的笑。

右边是个穿灰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背脊佝偻,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老者身后还站着个年轻道士,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只铜壶。

“陛下。”宁王先开了口,声音在石阁里回荡,“臣请验祥瑞,也是为社稷着想。祥瑞入宫一事,朝野议论纷纷。若能在司天台当着祖宗法器走一遭,验明正身,那些流言自然就散了。”

萧应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看着那个灰袍老者。

“你是谁?”

老者躬身行礼,动作很慢,像每一寸骨头都在抗议。“贫道宋玄微——先师座前侍墨之人。先师故去后,贫道留在司天台,替朝廷看守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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