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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不自知（第1页）

那瓶水出现在周四下午的体育课上。

十一月的天已经凉透了，操场边的梧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体育老师让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唐心坐在跑道边的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手册，嘴里念念有词。林淼淼去小卖部买热饮了，临走时问她要不要带什么，她说不用。她这两天有点感冒，嗓子发痒，说话声音哑哑的，像含了一颗砂纸。

苏念从篮球场那边跑过来的时候，唐心正低头翻页，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一双白色球鞋停在她面前的水泥地上，她才抬起头。苏念穿着一件红色篮球背心，额头上挂着汗珠，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把水瓶往她面前递了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看你嗓子好像不舒服，喝点水。”

唐心犹豫了一下。她的水杯在教室里，嗓子确实干得厉害，风一吹就更难受。她伸手接过那瓶水，说了声谢谢，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

就在那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时候，她余光里捕捉到一个人影从篮球场的方向走过来。那个人影她太熟了，熟到只需要一个轮廓就能认出来。深色运动长裤，白色短袖T恤，步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周围空气自动让开一条路的气场。江辰手里端着自己的保温杯，穿过半个操场朝看台这边走来。他平时自由活动的时候永远待在器械区那片角落里，从来不会往看台这边走。今天他来了。

唐心含着那口水，不知道是该咽还是该吐。他走到看台前面，没有看苏念，也没有看她手里的矿泉水瓶。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她膝盖旁边的水泥台上，杯底磕在水泥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喝这个。”

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物理定理。说完之后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瓶矿泉水上。那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可唐心觉得那一秒比一整节课还长。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线，然后转身走回了篮球场。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苏念一眼。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又看了看唐心膝盖旁边那个保温杯。杯身上有一行小字：记得喝热水。他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恍然大悟的味道。他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的矿泉水从唐心手里轻轻抽走，转身回了篮球场。

唐心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杯盖是拧开的，热气从杯口丝丝缕缕地升起来，在十一月微凉的空气里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刚好不烫嘴。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指尖被杯壁捂得热热的，那股暖意从指腹一路传到手背，又从手背蔓延到胳膊，最后在胸口某个位置停了下来。

林淼淼端着一杯热奶茶回来的时候，看见唐心独自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摊着英语单词手册，手里捧着一个眼熟的保温杯。她抬头四处搜寻了一番，看见江辰在篮球场边站着，白色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轮廓清瘦而挺拔。苏念在他旁边不远处投篮，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球场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林淼淼坐到唐心旁边，喝了一口奶茶，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开口。

“刚才江辰过来了？”

唐心点头，目光还钉在单词手册上，可她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把杯子给你了？”

又点头。

“从操场那边专门走过来把杯子给你了？当着苏念的面？”

唐心把脸埋进单词手册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要再问了”。林淼淼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奶茶，把腿翘起来晃了晃，眼睛望着操场上那两个各自站立的男生。

“好。我不问了。反正我什么都看见了。”

那天下午的课，唐心上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杯盖拧得紧紧的，一口都没再喝，怕喝完了里面的热水就不剩了。江辰坐在旁边，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可他放在桌上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敲桌面是匀速的，像节拍器。今天他的食指时快时慢，有时候敲两下就停了，又重新敲三下。唐心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耳尖有一点发红。和上次在教室里被林淼淼起哄时一样，从耳廓边缘开始，慢慢往耳垂蔓延。他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停下了敲桌面的手指，把左手收回去搁在腿上，右手继续写他的公式。

晚上在宿舍里，林淼淼趴在床上翻她的“辰心CP观察日记”，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今日重大突破：苏念给唐心递水，江辰从操场另一端走过来，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唐心面前。动作干脆，气场强大，全程未看情敌一眼。这已经不是吃醋不自知了，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示主权。唐心捧着杯子坐在看台上傻笑了整整十分钟。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两个人离官宣只差一层窗户纸。”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上铺。唐心正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微光透过被子映出来。她在翻微信聊天记录，翻到江辰那个深蓝色天空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她打了五个字发过去。

“水很好喝。谢谢。”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屏幕忽然亮了。

“嗯。嗓子不舒服就少说话。”

唐心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她咳嗽了两声，嗓子还是痒的，可那口温水好像还没有凉下去，还在她胃里慢慢地暖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梧桐枝丫在窗帘上画了一片疏疏淡淡的剪影。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保温杯还在她书包侧袋里，杯口的水汽早就干了，可杯身上那行字还在：记得喝热水。

那行字是他表哥送的杯子，可他今天下午把杯子递给她的时候，拧开盖子放在水泥台上，那动作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她知道的。她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