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破晓,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厚重湿润的晨雾里,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周遭安静得只剩远处零星车流声响。顾深天生睡眠浅,一点细微动静便能瞬间清醒,他怕起身走动的声响惊扰还在熟睡的沈屿,所有抬手、挪步、开关柜门的动作都压到最轻,独自走进空旷安静的厨房准备两人的早餐。
燃气灶开最小一档文火预热平底锅,第一枚鸡蛋下锅时油温没能把控好,蛋白边缘烤得焦硬发皱;他及时调整火候,打入第二枚鸡蛋,煎出完整圆润的溏心,色泽温润好看。吐司烘烤同样反复试错调整时间,一片干硬发焦,一片松软酥脆带着淡淡的麦香。顾深下意识将品相完好的煎蛋与吐司单独分进白色陶瓷餐盘留给沈屿,两份带着瑕疵、口感欠佳的食材留在自己一侧,温热纯牛奶倒进透明玻璃杯,厨房空间渐渐漫开淡淡的蛋奶清甜香气。
没过多久,次卧传来布料摩擦、被褥翻动的细微响动,沈屿醒了,循着厨房里飘来的食物淡香慢慢走到厨房门口,安静倚靠在门框一侧,望着顾深后脑勺不自觉翘起的一小撮呆毛,褪去平日在实验室里清冷疏离的气质,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松弛的烟火气。
顾深听见身后动静立刻回头,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柔和的笑意:“醒了?”
“嗯。”沈屿嗓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我去洗把脸,马上过来吃饭。”
餐厅原木长桌上方悬挂着暖光吊灯,两份早餐整齐对称摆放在桌面两侧。沈屿落座,伸手拿起吐司轻轻咬下,外皮发出细碎清脆的嘎吱声响。顾深指尖微微收紧,一瞬不瞬盯着他咀嚼的神情,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味道怎么样?”
“还行。”
“只是不难吃吗?”顾深眉峰微微蹙起,藏着一点细微不易察觉的委屈。
“有进步。”
简简单单三个字,已是沈屿所能给出最直白、真诚的认可。他安静低头吃完盘中全部食物,煎蛋、吐司、温热牛奶一点不剩,餐盘干干净净没有残留。顾深望着空无一物的白瓷盘,心底漫开踏实安稳的满足,即便没有心动震颤的生理感受,也贪恋这份有人好好吃下自己亲手烹制饭菜的平淡日常。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公寓主灯调至柔和暗光,两人窝在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播放枪战动作影片,荧幕里持续不断的轰鸣爆破声填满整间屋子,隔绝了窗外街道的喧嚣。沈屿微微侧身,放松地轻轻靠在顾深温热的肩头,对方修长温热的手指缓缓穿过他柔软乌黑的黑发,一下下缓慢轻柔地摩挲梳理,动作带着不自知的纵容与温柔。
二人谁都没有真正沉浸跌宕起伏的电影剧情,沈屿脑海里反复推演次日实验室复杂的试剂配比、实验流程,顾深心底反复盘算秋夜晚风寒凉,时时刻刻担忧沈屿实验结束晚归路上受凉吹风。长久喧闹的影片背景音之下,顾深率先轻声开口打破沉默:“明天实验结束大概几点?我提前开车去实验楼楼下等你。”
“实验进度没法固定,不用特意绕路过来。”沈屿语气清淡懂事,不愿让顾深为自己多折腾。
顾深没有再多劝说争辩,默默将这件事牢牢记在心底,打算次日傍晚提前备好温热热饮,无论实验拖延到多晚,都会守在楼下等他一同归家。
影片里枪炮爆炸声响此起彼伏,顾深垂眸望着肩头温顺倚靠的人,低声道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念头,字句笃定清晰:“这就是我这辈子想要的日子。”
沈屿缓缓从纷乱繁杂的实验思绪里抽离,纤长睫毛轻轻颤动两下:“什么样的日子?”
“只有和你朝夕相伴的日子。”顾深短暂停顿片刻,ICU病房漫长昏暗、度日如年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当初意识混沌昏迷的时候,我无数次幻想过现在这样安稳相伴的场景。”
“只和我一个人?”
“嗯,从来只有你。”
沈屿缓缓阖上双眼,安然靠着他温热安稳的肩头,在漫天打斗噪音里轻声回应:“我也是。”
顾深梳理发丝的指尖动作骤然一顿,胸腔轻轻震动,低低笑出声,语气里藏着一点缱绻:“你也是什么?”
“我也想往后每一天,朝朝暮暮都和你待在一起。”
脸上淡淡的笑意慢慢敛去,顾深眼底浮起一层细碎温柔的期许,轻声追问:“你是什么时候生出这个想法的?”
“记不清准确的时日。”
“说得具体一点。”他不肯轻易放过这句难得柔软的告白。
沈屿短暂沉默片刻,病床、信纸、昏沉天光的零碎画面在脑海翻涌上来,语气平淡无波:“大概是你躺在病床上,忍着疼偷偷在纸上写字的时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深骤然安静。昏迷两月那段日子里,他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写下一封封从未送出的文字,倾诉满心牵挂与愧疚,从未想过沈屿会将这件不起眼的小事牢牢记到如今。心底攒起万千细碎疑问,想问一共写了多少封、纸上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心事,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全部咽下,怕过分外露的在意,戳破眼下残缺却难得安稳的平衡。
沈屿只一眼便看穿他眼底藏不住的疑惑,轻声道:“别问了。”
“我没打算追问。”
“你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不停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