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便从绮霞阁的后门驶出,沿着秦淮河畔的街道一路向北,朝着玄武湖的方向驶去。
车上坐着四个人。小菱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色短衣,头发梳成一条简单的辫子,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小丫鬟。念奴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外面罩了件深棕色的长褂,少了平日的妩媚多了几分干练。若素依然穿的是那件月白色旗袍,是在津门时用沈玉薇选的布做的,长发束起,腰间挂着那柄乌鞘长剑。沈玉薇没舍得换下昨天那身天青色旗袍,因为被若素夸好看来着。但清晨有些冷她又外面套了件青缎坎肩,看起来像个出门办事的女掌柜。
马车在晨雾中穿行,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驶出城门,沿着湖堤一路向北。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密集的民居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和树林,空气中传来湿润的水汽气息,玄武湖就在她们眼前。
小菱在一家位于湖堤附近的客栈前叫停了马车。那客栈不大,只有两层楼,门面也不算气派,但周围只有这一家客栈,来往的行人也很多。客栈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湖滨居”三个字。
“这也是昆仑后裔开的。”小菱一边下车一边低声对几人说,“嘴严,可靠。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不过为了防止太招摇我说是有亲戚来金陵办事,借住两日。”
四人进了客栈,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看到小菱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直接将她们引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两间相邻的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正对着玄武湖,推开窗便能望见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水。
沈玉薇站在窗边,望着那片平静的湖面,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在那片碧波之下,潜伏着一只千年巨龟,还有一座尘封了近两千年的三国遗迹。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拍了拍手:“好了,开工之前,我需要去买些东西。”
“沈大人要买什么?”念奴问。
“破机关用的工具。”沈玉薇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钢丝、细链、铜镜、磁石、长绳、防水油布、还有几样可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儿。我得去附近的铁匠铺和杂货铺逛逛,看看能不能淘到合适的。”
念奴一听,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到沈玉薇面前。沈玉薇低头一看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三十两。
沈玉薇愣住了:“这是……”
“沈大人前两次来绮霞阁花的钱。”念奴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一共一百三十两,妈妈说了不能让客人花了钱还出力。这笔钱绮霞阁给你报销了。”
沈玉薇没看到的是念奴说完这话以后小菱脸上露出的疑惑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推辞,但念奴已经把银票塞进了她手里说:“拿着吧沈大人,买好一点的工具别省着花。”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陪沈大人一起去吧。”
沈玉薇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若素。若素站在窗边,目光望着湖面,仿佛没有听到这边的对话。沈玉薇看不出她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正犹豫着,小菱却开了口:“沈大人,就让念奴陪您去吧。她的金陵话说得好,带着您买东西不会被宰。”
沈玉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一个北方口音的外地人去买东西,确实容易被当成冤大头。有念奴这个本地人带着,至少能在价格上少吃点亏。
“那行。”沈玉薇将银票折好收进口袋,“我们快去快回。”
若素依然没有回头,但沈玉薇注意到,她握着窗框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些。
沈玉薇和念奴离开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若素依然站在窗边,望着湖面,沉默了很久。小菱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着,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若素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但小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念奴……她可是有磨镜之好?”
小菱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您误会了,念奴和我说过这件事,是因为沈大人的眉眼像她过世的妹妹。”
若素转过头,看着她:“谁?”
“念奴的亲姐姐,姚玉兰。”
若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小菱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念奴的本名叫姚海棠。她有一个比她大三岁的亲姐姐,叫姚玉兰。十年前,金陵闹瘟疫,海棠和玉兰都染上了疫病。那时候正值战乱根本找不到大夫,能买到的药更是少之又少。玉兰为了让念……不,应该说是为了让妹妹海棠活下去,每次吃药都偷偷把自己那份给海棠。玉兰去世时才把这件事告诉了海棠,告诉她好好活下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玉兰死后,海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许别人叫她海棠了。她说‘海棠’是姐姐才能叫的名字,‘念奴’才是其他人能叫的。”
若素沉默了片刻:“沈玉薇和姚玉兰长得很像?”
“眉眼有七八分相似吧。”小菱说,“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念奴在第一次见到沈大人回去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若素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的湖面,但握在窗框上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几分。
另一边,沈玉薇站在街尾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包袱满意地点了点头,“该买的都买了,咱回去吧。”
念奴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清点工具时专注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沈玉薇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