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宅的门房进去通报之后,沈玉薇在门口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她没有等得不耐烦,也没有露出任何焦急的神色。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竹子。她知道,徐国栋让她等,是在试探她的底气。如果她表现出任何急躁或不安,就等于在谈判开始之前就输了一半。
一盏茶后,副官出来了,面无表情地侧了侧身:“师长请林姑娘进去。”
沈玉薇跟着副官穿过熟悉的庭院。昨天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正厅里,徐国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他身边站着两个卫兵,腰间别着枪,目光警惕地盯着沈玉薇。厅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徐国栋没有让她坐。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玉薇,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林姑娘——哦不对,应该叫你沈姑娘。你胆子不小啊,昨天刚从我这儿逃出去,今天就敢自己送上门来。你就不怕我直接把你抓起来,东西照样归我?”
“怕。”沈玉薇坦然道,“但我更怕我朋友死在城外。所以我不得不来。”
徐国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古玩商会如此坦率地承认自己的恐惧。片刻后,他嗤笑了一声:“倒是有几分胆色。说吧,你来干什么?”
沈玉薇没有急着回答。她不紧不慢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从容,仿佛她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串门的。这一个举动让徐国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没有让她坐,她却自己坐了。这在无形中扳回了一分气场。
“师长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沈玉薇坐定之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平静,“我今天来,是想跟师长做一笔交易。”
“交易?”徐国栋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屑,“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沈玉薇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师长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长安吗?”
“不是为了我手里的玉吗?”
“那是原因之一。”沈玉薇说,“但不是全部。我来长安主要目的是帮一位朋友的忙。他托我顺便查一些事情,而我查到的东西,恰好跟师长有些关系。”
徐国栋的目光冷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玉薇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只是微微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徐国栋,不再说话。这是一种谈判技巧。话说一半,留一半,让对方自己去猜。而她刚才那段话里,最有分量不是“查一些事情”,而是那个模糊的“朋友”。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没有说那个人是什么职位,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没有指明。但正是这种模糊,给了徐国栋无限的想象空间。
徐国栋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沈玉薇摇了摇头:“恕我不能透露。我只能告诉师长,他在金陵很有分量,而且他对师长最近的一些动向很感兴趣。”
“什么动向?”
沈玉薇没有回答。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国栋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徐国栋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玉薇,沉默了很久。沈玉薇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她的手心在冒汗,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脸上不露出任何破绽。
她知道,自己现在走的是一根钢丝。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虚张声势,她根本没有什么金陵的朋友,她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苏晚晴给她的那些证据。但如果她一上来就把证据亮出来,她就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所以她必须先虚晃一枪,让徐国栋摸不清她的底牌。
过了很久,徐国栋转过身来,走回座位上坐下。他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目光依然锐利:“沈姑娘,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那块玉。”沈玉薇说,“你从若素手里抢走的那块。还有你自己手里的那块。两块我都要。”
徐国栋的眉毛挑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沈姑娘,你胃口不小啊。一块玉不够,还想要两块?你知不知道那块玉我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气才弄到手的?你空口白牙几句话,就想让我把两块玉都交出来?”
“我当然不会白拿。”沈玉薇说,“我用东西来换。”
“用你那位‘朋友’的名头来换?”徐国栋的语气里带着嘲讽,“沈姑娘,我徐某人不是吓大的。你在金陵有关系,我也有。你那位朋友再厉害,手也伸不到长安的地面上来。你想用一句空话换我两块玉,未免太天真了。”
沈玉薇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她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但没有递给徐国栋,只是拿在手里,让他看到。
“师长说得对,空口白牙确实不足以让师长让步。”她说,“所以我今天还带了这件东西来。”
徐国栋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那是什么?”
“一些记录。”沈玉薇说,“关于师长的部下和山本贸易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以及几批文物的流向。”
徐国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就凭几张纸,你想威胁我?”
“这几张纸确实不足以扳倒师长。”沈玉薇坦诚地说,“但如果它们落到调查科的人手里,师长觉得会发生什么?”
徐国栋的目光冷得像冰:“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师长做交易。”沈玉薇纠正道,“我用这些东西,换回我朋友的那块玉,再加上师长手里的那一块。两块换师长以后的前途,师长不亏。”
徐国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在沈玉薇脸上来回扫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玉薇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沈姑娘,你太贪心了。”他说,“你手里那些纸,说实话,分量还不够。就算你那位‘朋友’在省城有关系,这些东西也不足以让我伤筋动骨。顶多是被调查几天,过阵子就没事了。你想用这点东西换我两块玉,不可能。”
沈玉薇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依然保持着镇定的表情,看着徐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