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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第1页)

谷雨副本的入口,开在一片梯田的最高处。

季淮站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接了一片雨。雨丝极细,落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只留下针尖大的一点凉意。他把手收回来,发现那片雨渍没有蒸发,而是渗进了皮肤里,在掌心留下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纹路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这雨能渗透皮肤屏障。”季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不是普通的水。”

宋屽站在他左手边,正把短刀从鞘里拔出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受伤的影响,而是这里的空气太潮太闷,像是一块浸满了水的棉花压在胸口上。

梯田从他们脚下往四面八方铺展。一层一层,沿着山势蜿蜒而下,每一层水田都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像是无数面被人遗落在山坡上的碎镜子。田埂上插着成排的小木牌,从最高处一直插到云雾遮蔽的山脚,数量多到让人想起墓园里的碑林。

季淮走到最近的一块木牌前,蹲下来辨认上面的字。字是手刻的,笔画深浅不一,像是用指甲或者薄木片之类并不锋利的工具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陈来福。谷雨第三日。换三斗米。”

这是一块记忆木牌。

季淮的天赋自动运转。木牌上残存的法则告诉他,这是一段被等价交换过的记忆——有人把自己的某段记忆交给谷雨,换取了某种治疗。记忆的内容已经被提取走了,只剩下一个名字、一个日期和一行简短的备注,像是一本账簿的条目。

“所有治疗都需等价交换。以记忆为代价。”季淮站起来,把木牌上的信息转述给宋屽,“这不是陷阱规则,是副本的运行机制。谷雨在收集记忆——不是偷,是换。”

“她拿那些记忆做什么?”

季淮的天赋往木牌深处探了探。反馈回来的信息很模糊,只有两个字。

“拼图。”

两人沿着梯田往下走。田埂窄得只容一人通行,左右都是水光,踩错一步就会踏进水田里。季淮走在前面,宋屽落后半个身位。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道极细的帘幕,视线被压到了十步以内。

走到第三层梯田的时候,季淮听到了箜篌的声音。

不是弹奏,是调弦。一根弦被拨动,然后旋紧,再拨,再旋。音色如雨,但比雨更暖,带着一种水汽氤氲的温柔。他循着声音往右侧走了十几步,在一棵长在田埂拐角处的老樟树下看到了谷雨。

她看上去二十四岁,穿一身青色的衣裙,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两条白皙的手臂。长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雨丝打得微湿。她赤足踩在水田里,脚踝以下没在泥水中,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看上去不像神,像一个在雨中插秧的农女。

她怀里抱着一架箜篌。

箜篌的木胎是整块老桐木挖成的,琴身上没有上漆,只有常年被手掌摩挲出的温润光泽。二十三根弦从琴颈拉到琴腹,弦是银白色的,在雨中泛着微光。她正在拧最中间那根弦的弦轴,拧一下,拨一下,侧耳听音,再拧一下。专注得像是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谷雨。”季淮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像被雨水洗过的秧苗尖尖。那双眼睛在季淮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到宋屽身上,在宋屽的左肩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你的伤。”她的声音和她的箜篌一样,温润如水,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混沌残留。不是新伤,是两年前的旧伤。伤口愈合了,污染没清干净,一直在往心脉方向渗。你每次用秩序领域,都是在把污染往骨头里推。再推几次,它就进骨髓了。”

宋屽没有说话。

“我能治。”谷雨收回目光,手指在箜篌弦上轻轻一拨,“但你需要付代价。”

“什么代价?”

“一段记忆。”谷雨说,“不是随便哪段。必须是你最舍不得的那段。舍不得的程度越高,治疗的效果越好。如果你愿意把最珍贵的记忆给我,我可以让这道旧伤彻底消失,连疤痕都不剩。”

“不行。”季淮几乎是瞬间开口。

谷雨转头看他,浅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解释的耐心。

“他的伤不是不能治,是你不让他用记忆来换。为什么?”

季淮沉默了片刻,说:“因为他舍不得的那段记忆,一定是关于那五个人的。他已经替那五个人活了两年。那五段记忆是他唯一还带着的东西。如果你把那五段里最舍不得的那段拿走了,他就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宋屽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很沉,像是在确认某件早就知道但从未被当面说破的事情。然后他转向谷雨:“我换。但不是最舍不得的那段。”

“换了就不会回来了。”谷雨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根弦被拨到了极限的紧绷处,“不是暂存,不是暂借。是彻底失去。你以后再也想不起那段记忆,连它的形状都不会留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谷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弦上停住,“以前有人来跟我换过。换了之后他说他不后悔,但他一直在问我——能不能把他换走的那段记忆讲给他听。他连换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还是想问。那种空掉一块的感觉,比受伤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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