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炸了。
又有人倒下。
又有人衝上来,跟潮水似的,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阳城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下午,从下午打到傍晚。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头顶上走过去,从西边落下去,这一天漫长得像一年。
枪声一直没停过,炮声一直没断过,人的惨叫声、喊杀声、骂娘声混在一块儿,震得天都在颤。
城墙上的砖头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塌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的夯土,跟张著大嘴似的。
垛子被打掉了一半,剩下的也全是弹孔,跟筛子似的,风一吹,“呜呜”地响。
地上全是子弹壳,黄灿灿的,铺了一层,踩上去“哗啦哗啦”响。
墙上、地上、垛子上,到处是血,红的发黑,有的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褐色的痂,黏在砖头上,抠都抠不掉。
有的还是湿的,顺著墙往下淌,一道一道的,跟红色的眼泪似的。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有的靠著墙,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倒在垛子后头,有的半边身子掛在城墙外边。
有的是阳城的兵,穿著灰军装,有的是敌军的兵,穿著黄军装,分不清了,全混在一块儿,摞成了堆。
伤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还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躺在地上,嘴一张一合的,跟鱼上了岸似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睛慢慢就灰了。
罗信靠在垛子后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眼儿跟冒烟似的,干得要裂开,喉咙里头一股子血腥味。
他的脸上全是灰,黑的黄的混在一块儿,跟从灶膛里爬出来似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左胳膊上缠著一块破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贴在胳膊上,黏糊糊的,跟一层壳似的。
那是上午被流弹擦的,子弹从他胳膊上划过,带走一块皮肉,皮肉翻开著,里头红白相间,筋都露出来了,看著就疼。
可他一声没吭,咬著牙硬扛了一天。
秦兵蹲在他旁边,正在往枪里压子弹,手指头都是黑的,指甲缝里全是火药灰,黑乎乎的,跟挖了煤似的。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一天下来,光压子弹就压了上千发,手指头抽筋了,伸都伸不直,跟鸡爪子似的,蜷在那儿,掰都掰不开。
“罗信,你说大帅啥时候能到?”
秦兵的声音又低又哑,跟砂纸磨铁似的。
罗信抬起头,看了看天边,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跟快熄灭的炭火似的,越来越暗,越来越淡。
城下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风颳过来,带著一股子血腥味儿,还有火药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
“快了。”
罗信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可稳稳噹噹的,跟钉子钉在地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