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一时找不到我,便去找你媳妇。”想起媳妇的出身,田千秋稍微松了口气,“说起来,她要比为父更了解长安城。”
“啊。。。。。”田父不乐意,什么事儿都要请教父亲便也罢了,还要得妻子首肯,那算什么事儿啊!
“嗯?”田千秋眉毛微皱。
“好的,明白的。”田父立马认怂了。
“非是为父严苛。”田千秋拍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咱们田家走出这一步,不容易的,咱们爷两务必给稳住了!”寻常人三十年才能走到的位置,自己一个月就走到了,这难道就是幸事儿吗?——攻城容易,守城难啊!
田家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长安城,好似一滴水流入大海,没有激起丝毫波涛。
“田家人都是闷葫芦不成?!”田千秋在长安有个诨名,叫田葫芦。意思是他闷得像只葫芦,敲都敲不出声响。
朝堂之上,田千秋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别人高谈阔论,他含笑倾听;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他便低头喝茶;旁人问及意见,他只一句“唯陛下裁之”。从不主动建言,从不表露立场,像一尊摆在殿上的泥塑。
朝堂之下也是如此。有人邀他听曲,他摆手笑道:“粗人一个,听不懂那些管弦之妙。”有人请他饮酒,他推辞道:“年纪大了,不胜酒力。”偶尔赴宴,必在宵禁前起身告辞,一脸歉意:“到点就困,不睡难受。”
循规蹈矩,全让人揪不到小尾巴。多少人在田千秋身上找不到突破口,就等着在其家眷身上寻漏洞。结果呢,这一家子像是全都属乌龟的,来长安一个月了,愣是没走出家门一步!
在家当乌龟的田贞很忙很忙,每天一睁眼就是干。
卯时未到,天光未亮,鸡还在睡觉,田贞睁眼起床,饮一杯温水,回个神,打一套拳法热个身,再将母亲教授的竹林刀法练习十遍。
出了一身热汗,沐浴、洗漱、更衣、妆发,一整套流程完成,公鸡打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田贞去前院给田千秋请安。
侯府是典型的“前堂后寝”格局。前院是田千秋身为御史大夫处理公务、接见属吏的官署所在,庄严肃穆;后院则为田氏家眷们起居休憩之所。田千秋勤于政务,日常食宿多在前院,极少往后院去。家中女眷倒也习以为常——毕竟从前在长陵官邑时,男人们也只有逢休沐之日方才归家。
按礼法,像田贞这样的女眷本不得踏足前院。不过她年纪尚小,礼制的约束便也宽松了几分。偶尔穿过那道分隔内外的门禁,倒也不算什么逾矩之事。
此时天光初透,天地之间仍是一片混沌的灰蒙蒙。整座侯府沉在静谧之中,尚未从夜色中醒来。主人们犹自安睡,而仆婢们虽已起身,却个个敛声屏气,手中活计做得极轻极慢,不敢弄出半点声响。她们无声地在偌大的侯府里穿行,影影绰绰,如同一群飘忽的幽灵。
“!”“幽灵们”见着田贞皆是吓了一跳,嘴巴开开合合,手脚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放——大清早的,都懵逼着呢。
田贞摆摆手,示意无碍,轻声道,“你们忙你们的。”说罢阔步往前院去。
前院里,田千秋刚刚打完一套养生拳,侍女们正在服侍他洗漱更衣。
田千秋张开双臂,任侍女们在他身上忙活。他目光凝滞,脑子却在疯狂运转,一件件一桩桩,理得分明——昨日积下了哪些未完的公务,今日又该先处置哪几桩,昨日谁谁说了什么话,言语间似有深意,今日要不要试探一下?
田千秋穿戴整齐,田贞踩着点到了。
“爷爷!”田贞上前请安,又问田千秋用过早膳没有。
田千秋一眼看穿小孩儿的心思,邀请田贞一道吃早食。
“谢谢爷爷!”田贞表现得非常高兴的模样,等待早膳的间隙,田贞说起近日学得功课。
“夫子很有学问,但是吧。。。。。”田贞面露难色,似乎是在为难该不该说。
“在这儿,阿贞有何不能言。”田千秋外号田葫芦,在外头,他从不爱发表言论见解,但是他爱听旁人发言。
“就是吧。。。。。”田贞挠挠额角,“就是感觉怪怪的,嗯。。。。就像是隔靴搔痒。”田贞想出个最恰当的形容。
“对,就是隔靴搔痒!”田贞噘着嘴,向田千秋诉苦,“夫子讲课总是不肯往深里讲,好多东西就点个皮毛。便是我追问,他要么闭口不答,要么糊弄两句,反正不肯将里头的东西说个明白透彻!”
“还夫子呢,远不如爷爷您。”田贞踩一个捧一个。
田千秋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其实也怨不得那位夫子——眼下的政治生态,实在是严峻得很。因言获罪的大臣权贵,不知凡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言不如少一言”的行事做派,早已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不求显达于外,但求保全自身罢了。
“莫要为难人家夫子,夫子不答,自是有所顾虑。”田千秋道,“阿贞以后有不明白的地方,来找爷爷便是。”
“那太好了!”田贞欢呼,高兴并不作假——她的目的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