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朝郁解释:“城中最好的大夫染了寒疫,估摸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怎会如此?”
明枝记得这人,初入裴府裴朝郁便请来为她瞧过身子,开的药方她一直吃到现在,身体比以前好了不少。哪怕是天冷,手脚也不会如从前那般凉上整夜。
裴朝郁:“他上了年纪,你大哥说是寒气进了肺腑,接连烧上几日伤了脏器,意识不清,只能卧床。”
原在京时,达官贵族轻言两语便能定人生死,裴朝郁从不觉奇怪和不适。可现在,面对一个人自然的生老病死,他内心的触动感,竟前所未有的强烈。
父亲从小教导他和兄长,将士的命终将留在沙场,牺牲是高尚之举,亦是满门荣耀。
可至亲的棺材只会放在自家府邸。
圣上用赏赐牌匾高赞功臣,隔日便许他臣千金诺言。百姓歌颂将领功德无量,新人崛起,换来前人悲凉。
裴朝郁自诩是个凉薄的人,他做不到周靖宁那般将功利置于心之上,无法用自我牺牲换取旁人笑颜。所以,他不参战。
京城的生命如落泥离去,滋养参天大树却不得看重。千里之外的清云县,一人病重,全城惋惜。
此般的生命贵重令裴朝郁感慨不已。时至今日他才惊觉,为何祖母执意要下江南,又为何执意要他娶明枝。
从前的裴朝郁是飘散的、虚无的,看得清却道不明的。
“明枝。”
“嗯?”
走到店前,他仍未说明,明枝同店家攀谈着。说句要两个炸油糕的话却能从昨天说到今天,又说到明日去。
“这雨真是来得麻烦人,客人想买都没地方站脚。”
明枝笑:“方才一路走来关了不少小店,我还担心您这不开呢。”
店家道:“家中老母也生了病,我们明日不开。”
炸油糕做好后,店家用油纸包好递给明枝,她递出去铜钱,人家不收。
“这几日百姓都称赞县丞是个好官,日日守在医馆端水送药,一点不比县令大人差!我们夫妻二人就喜欢这样的好官,这油炸糕,不收钱!”
小本生意能盈利已是不易,明枝道:“县丞知晓心意即可,你们不收,这油炸糕他也不要了。”
说完,她推推裴朝郁让他说话。
“心意我领了,这钱是我们应该付的,付给店家的好手艺和慈悲心怀。”
几番来回后,店家收了铜板,多给了明枝一个炸油糕。
这是红豆沙馅的,外壳酥脆,内里香软。热气腾腾打开,明枝先喂给裴朝郁。
“你吃,我不饿。”
“我也不饿。”明枝扬唇:“这是县丞大人努力赚来的,你不想尝一尝这加了百姓认可的油炸糕是何味道?”
裴朝郁叫她说得有点好奇,把着她的手低头,沿着边缘不深不浅咬了一口,细细品味。
明枝好奇:“味道如何?”
“人情味十足。”
明枝笑容明媚,也跟着咬了小口。想起来问:“夫君方才唤我是想说什么?”
裴朝郁给她撑着伞:“无事了。”
细雨迷蒙,裴朝郁堵在喉咙里没问出的话是,他后半生想留在此处,同她做寻常夫妻,问明枝是否愿意。
眼下,他还不敢说。
裴朝郁送她到府前后便大步流星回了医馆,明枝拿着没吃完的油炸糕进去,路过侧门必经的小径,脚步一顿,瞧见帽檐遮脸的冷初快步出府。
担心惹祸上身,明枝没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