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索性回转了身,坐下来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问你,你要是真的娶了我,你能容忍我这么个没心没肺的样子么?我现在没有正式的工作,今后的工作也不会太稳定;我不愿生孩子,因为我自己还没折腾够呢;我花钱没个准儿,上街一看见要饭的就给钱;一说义务献血我就挽袖子伸胳膊;报纸上说哪儿哪儿发了洪水遭了旱灾,我不想学雷锋也会给人寄钱去;朋友又多,谁跟我借钱,只要我兜里有多少都掏干净了;我不太会做家务还懒,屋子里脏乱差连人家的狗窝都比我利落;我脾气又坏,动不动就跟人吵架;没准我哪天突然又爱上个什么人,就跟你拜拜了。我不会是一个好妻子,我只是一个对自己特别诚实的人;我一直都想到贫困山区去办学,假如有了钱,我还想承包一座荒山去种树,我想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你能接受这么个能“作”的女人跟你过日子么?你的后半辈子,真能豁出去铁了心,跟我一块儿去“作”么?
告诉我,你一定要说实话啊。
话音刚落,卓尔发现她恰恰是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若是卢荟真是爱她,那么,难道她真的愿意同这么一个循规蹈矩的男人,共度余生么?
卓尔眼前闪过了刘博的影子,远在大洋彼岸的刘博,他的全部习性好像都已顽强地留在大陆了,继续守卫着伟大的祖国。卢荟在骨子里其实是同刘博一模一样的人,只不过卢荟比较善于把别人的兴趣当成自己的兴趣罢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卓尔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时间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短短的一瞬。从卢荟家出来后,卓尔有好几天时间觉得自己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是失重和失忆的虚无。卢荟那天的回答,像一只越冬的蚊子,从她耳边嗡嗡掠过,从此销声匿迹。
卢荟不无遗憾地长叹一声说:
卓尔卓尔,你要是和陶桃合并成一个女人,该有多好哇。
四
晚上九点,陶桃准时到了天伦王朝酒店二楼的那个咖啡厅。
她找了一个最靠里边的座位,等着卓尔。银行今天的晚餐有个应酬正在附近,她就顺便把卓尔约到这里来了。她喜欢天伦王朝这个石头铺地、柔和的自然光由挑空的屋顶倾泻下来,既现代又朴素、既像个大温室又像广场的宽敞天庭。
咖啡厅空空的没几个人,准确地说,这个钟点,夜晚还没有开始。
陶桃先为自己要了一杯“极品蓝山”,她用小勺慢慢地搅着,其实杯里既没放糖也没放奶,搅拌只是一种心情;就像常常失眠的她,其实在晚上根本不能喝咖啡,但若是有一杯咖啡放在面前,就意味着一种生活状态。是陶桃最在意的那种状态。
卓尔的阴谋竟然就得逞了,陶桃在兴奋之余确实吃惊不小。那个老乔还真顶用,一纸诉状把郑达磊的公司告上了法庭。至于他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动用了什么样的关系,让法院受理了这桩可疑的诉讼,陶桃至今也搞不太清楚。但“天琛”公司的账号已被冻结却是一个事实,郑达磊不得不暂时中止了同那家菲律宾公司的交易,更是一个事实。有了这个事实,陶桃就放心了。这意味着“天琛”以及郑达磊的资产被锁进了保险柜,虽然在一段时间内,该公司会丧失一些商机,非但没有效益也许还将有较大经济损失,但在某些特殊时期,保值就等于增值,能保住现有的资产便意味着尚未更多地失去。生意场上一旦遇上个“宇宙黑洞”,任你赚上个天文数字,都是亏得进去的。
陶桃的专业学的是金融商贸,她绝不允许“破产”这两个字出现在她自己的生活中。
她拉开手袋,看到那只精美至极的小盒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那是一只价格超过千元的“浪琴”坤表,几年前有个男人送给她的,她从来没有戴过。她已忘了那个男人是谁,这重要吗?恰恰相反。如果她至今还能记得那是谁送的,那就不配有人送给她礼物了。
她要用它来好好谢谢卓尔。顺便的,再同卓尔讨论诉讼下一步的发展趋势和对策。卓尔这个人别看她小事情马马虎虎,但遇到大事,却是从不糊涂。更确切点说,卓尔这样的人,她自己的事情从来搞不清楚,但别人的事情倒是看得明白。
陶桃仍然很有耐心地搅着她的咖啡,杯中的热气在一点点散开去。咖啡的表面浮着一层浅褐色的泡沫,就像海边的沙滩。大海深处只有汹涌的浪涛而没有泡沫,泡沫都是因岸的摩擦而生的,它聚集在海的边缘和终点,不让海岸因波浪的拍击而疼痛。
陶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被一层浮漾的泡沫,松松垮垮地包裹着。它们掩盖了海浪的涛声,看上去一切都很平静。卓尔曾说她心里像是一锅烧开的水,总是在咕嘟咕嘟地翻滚。而她,陶桃不是。陶桃用温柔的泡沫编织成有网眼的肚兜儿,只将最关键的部位遮掩起来。世界上只有陶桃自己知道,她所有的娴静柔顺,都是藏在这泡沫下面的,就像沙砾中奇异美丽的贝壳。泡沫随时都可以融入海浪,只要她愿意。
人都说卓尔太“作”,其实,陶桃才是一个真正能“作”的女人。如今她只不过是有些“作”累了“作”够了“作”不动了,想要歇息歇息而已。哪天歇过来了,没准还得换着法子做下去。卓尔是“作”在明面儿上的,翻天覆地的架势,上蹿下跳的,总把人吓得目瞪口呆,到头来,她自己的事情却一件也没办妥,要不是陶桃请求郑达磊,把卓尔挽留在“天琛”,她恐怕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而陶桃的“作”是“作”在心里头的,不动声色风平浪静,就像水鸟和海上冰山,看不见水下的内容,等到人们惊觉时,陶桃已在风景宜人处悄然上岸了。
对不起啊陶桃我又迟到了。卓尔大大咧咧地背着一只大书包出现了,没等冲到陶桃面前,**的膝盖在邻近的一张椅子角上撞了一下,疼得她直咧嘴。
卓尔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男式翻领T恤,才6月初,西装短裤已上了身。
陶桃伸过手去,替她整理歪斜的领子,一边说:瞧你,出门也不收拾收拾。
卓尔嘻嘻地笑得无辜:又不是同男朋友约会啦,算了算了。
陶桃打趣说:那枝芦荟病好了没有?你这红粉知己就打算一直这么当下去啊?
也就你吧,又是红粉又是知己的。卓尔还在揉着她的膝盖。其实呢,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只有红粉,没有知己,它俩是连体婴儿,早晚得做分离手术。
受什么刺激了?
我还怕受刺激?红粉都掉没了,心上长满了老茧。
陶桃笑笑,问卓尔喝什么,卓尔说:渴了,矿泉吧。
哪有上这来喝矿泉的?
对我来说,哪儿都一样,不就是找个地儿说话嘛。
陶桃要了两杯柠檬茶,特别叮嘱服务生要新鲜的柠檬。茶上来了,烫嘴,卓尔吸溜吸溜地嘬得响。陶桃急着问卓尔,老乔那个官司再往下怎么进行?卓尔说那还不简单,让法院调解调解,老乔一撤诉不就结了。等郑达磊躲过这一劫,再让老乔去跟他解释解释,赔礼道歉什么的呗。
陶桃担忧地说:这一道歉不就把我供出来了么,郑达磊非得跟我急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