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荟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对卓尔说:你看,我这几天一直在看加缪的小说《鼠疫》,你看过这书么?
卓尔摇了摇头。
卢荟把书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说:来,你听我给你念念,我特别喜欢这一段,就好像是为我们现在的人写的——
……这没有爱情的世界就好像是没有生命的世界。但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人们将对监狱、工作、勇气之类的东西感到厌倦,而去寻找当年的伊人、昔日的柔情……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颤悠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很多东西……卢荟轻轻地说着,书本从他手里滑落下去。他将一只手放在了卓尔的肩上。他突然一把抱住了卓尔,是那种突如其来、不顾一切的拥抱。他觉得身上好冷,冷得发抖,而额头和手心却热得发烫,就像前些天发烧的感觉。他把卓尔箍得死死的,像一个溺水的人。
卓尔被卢荟吓了一大跳,身子僵硬着,一时竟不知怎么才好。她的脸被卢荟下巴上那一层粗硬的胡楂磨得痒痒的,她的胳膊被勒得生疼,她试着挣扎,却掰不开卢荟像钳子一般的手臂。我说卢荟,她大声喊,你疯了吗?她忽然被卢荟身体的某个坚硬的部位硌着了,像一把火红的烙铁。烙铁猛地点燃了她的心头之火,她是真正地恼怒了,为了卢荟这种莫名其妙的突然袭击。卓尔真的是生气了,练过跆拳道的卓尔猛地用胳膊肘顶了卢荟的胸口,一下把卢荟抡到了沙发的那一头。
你混蛋!卓尔喘着粗气骂道。你这是干吗呀你!
卢荟一边揉着肋骨,垂下脑袋嗫嚅着说:我干吗?咱俩好了那么久,我就不能要你一回?
卓尔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你要,不是我要。是你想,不是我想。卓尔恨恨地蹦出几句话。你以为,这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吗?
卢荟避开了卓尔咄咄的目光,他想提醒她那一回。那一回你喝醉了你就想要,这一回我想要怎么就不能要了呢?刹那间,他觉得卓尔确实是有点太任性太不可爱了。她离温柔离驯服那些女人的美德实在是太远了。她仍然是他一直以来熟悉的那个卓尔,那个叫他一直无法下决心去与她共同生活的女人。这一年多的相处,他曾无数次把卓尔和其他的女人比较,他知道他们之间这样无拘无束、轻松坦诚的友谊,在这个世界上已是十分稀少,而像卓尔这样有趣而透明的女友,更是难得遇到。但他思虑再三犹豫已久,对卓尔却始终说不出一个“爱”字。
卢荟已经习惯了独身。他不想把自己的命运同另一个人捆绑在一起。
何况,是像卓尔这样一个根本无从把握、无法驾驭的女人。
卢荟知道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冷眼旁观,他的冷静和清醒,才使他能够坚守“单贵”的潇洒日子,不会昏头昏脑地失足于情感的陷阱。其实他早已看透了卓尔的品性,只是看不清也看不准,这个卓尔将打算怎样度过一生中余下的岁月。而这一点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个最为关键症结。
一个不想轻易成家的男人,若成家必须是一劳永逸的。
但卢荟没有想到,当南极的冰山正被地球变暖的气温一日日融化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也融化了他一向坚定而固执的原则。临近中年的男人,只有在生命受到侵蚀和威胁的时刻,才会体验到孤独和无望。在医院的病**,高烧时的梦呓和退烧后的绵软,使得卢荟第一次有了成家的愿望。他渴望一双温暖的手抚慰自己干瘦的躯体,渴望着一个欢快的声音在枕边呢喃,渴望同女人耳鬓厮磨的温存;无论白天还是深夜,他应当是行走如风,壮硕雄伟的男人;他希望自己的身体充满野性,他的力量和欲望征服了时间和生命。
他把这些年来认识的女人,即便只见过一次面的也罢,一次次反复排列——奇怪的是,每一次,卓尔总是率先跳到了他的面前。
卓尔是多么生动呵。她一刻不停地跳跃着旋转着扑腾着,像一只山林里飞来的小鸟。和她在一起,卢荟就永远不会老去。若是做一只精致的笼子把这只小鸟放进去,它会日日给他唱歌;何况那只小鸟只需要一点点食物,卢荟也是养得起的。
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抚摸这只小鸟,却会冷不丁被她啄了一口。
三
我走了。卓尔站起来,仍是气呼呼的。以后咱俩也别再见面了,你自个儿保重吧。
卢荟埋在沙发里,双手抱着脑袋,哼哼唧唧地说:
卓尔,你这样不公平。
那你公平吗?我根本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爱我。
都21世纪了,你觉得这一点很重要么?
起码对于我,很重要。
我是喜欢你的,这你总知道吧。
那你也得问问我啊。
……我以为……我以为,你今天那束红玫瑰,已经替你把话说了。
我的天,你以为是黑社会接头对暗号呀?
刚才还是满腔怒火的卓尔,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出声来。那一刻间她想起有一次从西南旅游回来,顺手送给一个男同事几粒红豆,也差点闹个大笑话。真是的!
对不起了,卓尔就算是我误会了你吧。卢荟慢慢抬起头来说。可我没有恶意。我的心里一直是把你放在首位的。咱俩相处这么长时间,你应该了解我吧,生活上我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我从来都按时回家过夜。我不想匆匆忙忙凑凑合合结婚,正是因为我把婚姻看得过于严肃神圣。但我总是个男人啊,我也有感情需要。以前我妈住院是没办法,可后来呢,你也从不单独上我这里来,如果不是我生病,你还不会来吧?你好像对我的感情从来都是视而不见,连一丁点儿暗示都不给我。那天晚上你在酒吧喝多了,我把你送回家,你迷迷糊糊的要我留下,那是你唯一一次对我有那么点意思。可那是在你醉的时候,你心里难受、痛苦,就想用我来发泄,噢,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能那么干吗,那是作践我自个儿。果然,等你酒醒了,就没那么回事了,你只把我当成一哥们儿?哥们儿能管一辈子么?我都怀疑你把我当成了太监了,我能不生气?刚才……刚才的事,就算是我的一个探测气球吧……
卓尔倚在门框上,看着卢荟那个沮丧又激愤的样子,心里的气顿时消了一大半,倒是生出些怜悯和自责。
好啦卢荟,咱俩谁也别赌气了。卓尔痛快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