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说:你知道我会来吗?
他回答说:不一定是你吧,好像总是会有一个人来的。
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最好是女的啦。我在这里住了半个月,连鸟都辨不出雌雄了。
朦胧的夜色中,一股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在树林子边缘弥漫,那篝火燃烧着,蹿出了金黄色的火苗;火苗渐渐旺了,伸出一条条蓝色的火舌,那些变化不定的火舌翻卷着吞吐着,细长而灵巧,然后,吐出了许多许多五彩缤纷的故事。
他开始给她讲鸟——这一大片山林里的鸟。
他说你知道鹧鸪么,那是一种太常见太普通的鸟,头顶是黑褐色的,身上带有红褐色的羽缘,你知道什么叫做羽缘吗,就是羽毛的边。它们的双翅又短又圆,只能直线地短距离飞行。雄鸟跑得飞快,还好斗,每年春天繁殖期,满山遍野都是鹧鸪的叫声,你听你听,屏住气,把别的声音过滤出去,鹧咕鹧咕的,那是雄鸟和雌鸟在互相呼应,哎算了,你分辨不出来。鹧鸪的警惕性最高,每天晚上都要更换栖息地,比如就像你这样吧。鹧鸪的肉据说很鲜美,所以人们总想逮着它吃。我见过上千种鸟,都是活的,不过我什么鸟肉也没吃过。还有一种冠斑犀鸟,嘴好大,还朝下弯弯,嘴上端有个盔突,盔突嘛,就算是盖子,看起来很笨重,其实呢,它里面是疏松的骨质纤维,喏,就像泡沫塑料那样轻,但结构坚固,吞咽食物很有力。这种鸟啊,我说了你也不信,它的眼睑边缘有长形的眼睫毛,是个美女或是美男子呢,这在鸟类中是极少见的,你见过有眼睫毛的鸟吗?没有,那是实话。不过这家伙比较懒,它飞行的时候,翅膀扇动几下,就向前滑翔一段距离,就像摇橹那样。哦,听你说话,像是个北方人,你没有见过摇橹吧,那个姿势很优美,前几年我回老家去,还帮人摇过橹,手生了,摇得没有它好看。每年三月,犀鸟开始繁殖,雌鸟会选择那些高大的树木,找到一个树洞,钻进去,然后把自己的排泄物混着木屑什么的,堆在洞口,雄鸟就在外面用衔回的湿泥封闭洞口,这里外两种材料混合,干燥之后非常结实,中间留一条垂直的裂缝式的小孔,雌鸟就在里头孵蛋,从这个小孔中伸出嘴来,等雄鸟给它采回食物。那真是配合默契,你别小看这鸟,它们聪明得一塌糊涂,现代科学有许多技术都借鉴“仿生学”的原理,人类的想象力比起鸟类的遗传基因,常常是望尘莫及的。还有一种黄胸织布鸟,体型也就麻雀那么大小,上半身的体羽是红棕色的,密布着宽阔的黑色纵纹,下半身的羽毛浓棕色,喉部和胸部都是浅黄的,到了繁殖期间,雄鸟头部的羽毛就变成了鲜亮的金黄色。它们在树上筑巢,先由雄鸟用植物纤维紧紧地系在树枝上,用嘴来回地编织,织成巢的颈部,再向下一点,大约几个厘米长,就慢慢扩大,织成中空的瓶状,然后在底部一侧开一个朝下的孔,亲鸟由下而上进入巢内。雄鸟把主体工程做完后,再由雌鸟在巢内进行装修,我一点都不夸张,确实是装修,它会衔来一些软的东西铺垫在巢底,再加一些栅栏样的障碍防止鸟卵跌出。雄鸟在外面寻找材料,飞回来交给雌鸟,出出进进速度很快,好像内外穿梭一样,就被人称为织布鸟了。噢,你问什么叫做亲鸟,顾名思义吧,就是相互亲热过的鸟啦,那是亲人的关系,亲密的亲情的亲啊。反正我是这样理解的。再比如说有一种缝叶莺,你听听这名字吧,比织布鸟更绝。这种鸟一般是橄榄色的,额头呈棕色,尾巴是楔形的,它在树枝上停留或是跳跃时,常常喜欢把尾巴高高翘到背上,飞快地跳来跳去,像打斗片里的侠客一样身手敏捷。它们筑巢的方式很特别,真的是很特别,它们会选择那种叶片大大的植物,比如芭蕉什么的,把一片或者好几片叶子缝成囊袋,再把棕丝啊蛛丝啊棉花啊茸毛啊它所有能找得到的东西垫在里面,有时还会用草和纤维把叶囊的柄基部紧紧地系在树枝上,那样巢就不会掉下来。然后雌鸟和雄鸟就开始缝制了,它们用嘴在叶片的边缘钻一个小孔,将叶片卷曲,再用纤维穿起来,就像真的缝衣那样,不断地钻孔、穿线、缝合,直到叶片完全缝成一个长长的囊。雌鸟在囊中产卵,每年两次,一次大概3枚到5枚。这鸟也怪,你看它缝囊缝得那么辛苦,可是,只要是在孵卵期间,一旦有人或是其他动物惊扰了它们,缝叶莺就会立即弃巢飞走,不再回来……
他往火堆里添着树枝,红艳艳的火星子飞扬四溅。卓尔看见许多美丽的小鸟,扇动着它们五光十色的翅膀,从火中飞出来,扑在卓尔的肩上。黑暗的树林和湖水都已沉寂,唯有他低哑的嗓音,像一只不眠的大鸟,在火光中呢喃。几年来,卓尔几乎已经忘了他的面容,但她记住了篝火中他讲过的每一句话——那些关于鸟的趣事。后来的许多年里,无论来自何处的鸟鸣,都会令她想起那个男人类似鸟语的南方口音,她无数次地温习着那个声音,辨别着那种抑扬顿挫的节奏里,舌尖尖上卷吐的语音中究竟传递给她了什么样的信息。
那个月色迷蒙的夜晚,卓尔知道了他几年前毕业于一所大学的生物系,如今在省城的一个生物研究院的鸟类研究所工作。有一刻,卓尔恍然觉得他就是一只鸟,杂色的羽毛,长腿,强健的翅膀,还有一支会吐出许多故事的粗喙,从那个倒映着火光的湖面上飞起来。
火堆渐渐熄灭,黏湿的晚风有了寒意,卓尔一次次打着哈欠,脑子却越来越清醒。终于,那人说我要睡了,明天清晨五点一刻,我还得赶到山崖那儿去呢。那是我临走以前最后一次观察了。卓尔说你观察什么?那人说,是翠鸟的鸟巢,坡崖上有好多个,但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到达,取一个角度的一束光,可以望见鸟巢里面的情形。这几年我已经惊扰它们太多次了,这一回,我只想远远地再看一眼……
卓尔说:我也去,你可一定要叫醒我啊。
后来他们为睡觉的问题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他说他可以睡在帐篷外面,让卓尔睡在里面。卓尔不肯,说她有睡袋,睡在外面不会冷。他说要是有野猪来呢。卓尔说她不怕野猪。他朗声大笑起来,说连我都怕,你这牛吹得没人信。卓尔犹豫了一下,嘀咕说,其实何必分那么清呢,咱们俩都睡在帐篷里,又有什么关系?他摆摆手说不行不行,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卓尔说坏人可能是我。他又笑了,说你这个人蛮有趣啊,这样吧,我让你一步,你要是不在乎,把你的睡袋借我,我睡在外面,这样总能摆平了吧。卓尔不吭声,她拿不定主意借是不借,她想男人总是比较脏的。他说其实我不喜欢用睡袋,像个笼子,被人捆住一样,你看我,宁可用被子也不用睡袋的……卓尔没法再坚持,再坚持就好像非要同他一起睡在帐篷里似的。卓尔站起来,说好吧好吧,咱们换换,我也许可以做个你那样的梦。
卓尔躺在帐篷的地铺上,盖上了他那条轻柔的薄被子。那条被子上虽有一种陌生男人的汗味,却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比卓尔预想的要干净许多。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嗒嗒走开去,然后从不远的湖里传来哗哗的弄水声。她想他该不是为了怕弄脏她的睡袋,才在深夜到湖里去洗澡的吧?卓尔翻了一个身,被子里很暖和,像一双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身体,她心里忽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不知自己置身于何处,像是一个从未经历过的幻觉,叫人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想象。那个被角蹭得她脖子痒痒,黑暗中低低的帐篷顶犹如一个巨人般朝她俯身轻压下来。她手心里出了汗,心里一阵狂跳,身上的皮肤一寸寸地膨胀,连同五脏六腑的那些器官,都被自己血液的激流浸没了……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卓尔想。
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不能发生点儿什么呢?她又想。
可是,又能发生什么呢?
卓尔睡着了。在她的梦里,深蓝色的天空像一片大海,浮游着满满一大海的蓝星星,闪闪烁烁,鬼鬼祟祟。后来她乘着一顶帐篷样的帆船驶向海祥深处,才发现那些星星,既不是蓝宝石也不是打群架的蚂蚁,而是无数只栖息在海上的小鸟,红翅膀绿羽毛黄尾巴的小鸟,它们蓝色的小眼睛一眨一眨,整个大海都亮了……
三
卓尔被一个声音叫醒了,那个声音急促地拍打着帐篷的门,有点不耐烦。
卓尔深一脚浅一脚,昏沉沉地跟着那人去坡崖看鸟巢。
天刚蒙蒙亮,天空是银灰色的,山尖上有一抹嫣紫,像是涂了口红。
卓尔在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刹,望见了翡翠鸟窝里雪白的小蛋,就像藏在山崖的深洞中一堆发光的宝石。手舞足蹈的卓尔差点从树上掉下来。然后他们走到湖边去,看翠鸟蹁跹地掠过水面,一次次用长嘴将一根根小鱼湿淋淋地从湖中叼出来。他一直举着那只摄像机,或仰或蹲,无声无息,身边像是根本没有卓尔这个人了。后来卓尔嚷嚷说她饿了,她从背包中找出几片干面包和几粒糖果,均匀地分成两份,他的那份眨眼间就扫**一空了。太阳升高了,他和她的眼睛都眯得睁不开,她觉得自己困极了困极了,真想躺在草地上酣然大睡。他说我们回去吧,昨天晚上我给你看门,又惦记着早起,其实一夜也没睡好。在路边的灌木丛里,他找来了几只奇形怪状的紫色野果子,叫不出名字的,咬一口,酸甜的汁水溢满了她的牙缝,麻木了她的舌尖,噎住了她的喉咙……这些汁液从远古的森林里流出来,滴在卓尔的嘴里,挑逗着她的味觉,滋润着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后来的许多年中,那些紫色的野果像一串晶莹的珠链串起她的记忆,往事在紫色的雾气中忽隐忽现。
他们回到帐篷那儿,累得谁都说不了话,倒头就睡。卓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是被一种奇异的香味吵醒的。香味从帐篷的缝隙里一阵阵钻进来,勾出她的口水满嘴**漾。她撩开帐篷的门,看见了一堆燃烧的柴火,几条肥硕的鲜鱼已烤得焦黄,金色的鱼油一滴滴炙入火中,连火焰都喷冒着香味。卓尔飞快地起身穿衣,匆匆擦把脸跳出门外扑向火堆,一边大叫:真没想到你还会钓鱼啊!
他回头看她,那眼神灼灼的,竟有些异样。他说:我就是翡翠鸟变的钓鱼郎。
那是卓尔三十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她用手抓,用舌舔,把焦脆的鱼皮咬得咯咯响,她知道自己的吃相一定十分恶劣。鱼油流满了她每一根手指,浸**了她的五脏六腑,一直渗透到她的血液里。自从吃过他的湖边烤鱼,卓尔回到北京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吃什么都味如嚼蜡。卓尔贪婪地吃着,像是把她后半生要吃的鱼统统一网打尽了。后来她终于吃饱了,她心满意足地到湖边去洗手,当她快活地甩着两只手上的水珠,回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她发现那人正用一根粗大的树枝,在使劲地抽打着火堆,似乎想要把火压灭。他用力那么狠,即将燃尽的树枝在他手下呻吟着,鲜红的火星飞溅起来,而后一颗颗暗淡下去。太阳好像已经偏西,他的脸上罩着一层血红色的光芒,显得有些恐怖,眼睛里有一种忧郁而绝望的神情。
卓尔走过去,伸开双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他微微地战栗着,慢慢转过身来。他突然猛地抱住了她,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箍紧了她的腰。卓尔觉得窒息,**迅速地膨胀起来,抵住了他的胸口。她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深不见底的漩涡中一点点沉下去……卓尔的嘴唇火辣辣地刺痛,她用尽全部的力气说:
我要你!
我要你!卓尔又一次说,吻住了他丰厚的嘴唇。
卓尔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是说了——我要你!这句被男人说了千年,从来都属于男人专用的话语,从她嘴里蹦了出来。为什么只能是他们要,而不能是我要呢?一个问号从卓尔脑中愤愤掠过,身体却已是绵软无力,昏昏然一片空白。
卓尔觉得自己的脚尖离地,整个身子都漂浮起来。他抱起了她走进帐篷,把她放在了铺位上。他们身上所有的衣物,像蜕化的蛇皮,一层层自动地脱落下去。他轻轻地抚摸她,那么自然而坦然,粗糙的手掌如木桨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划痕,激起她腹部潮水般一阵阵上涨的浪涌。他温柔地望着她,宁静的眼神如星星般明澈。她伸开双臂抱住了他,他背上绷紧的肌肉带着扩张的力度,几乎要把她弹出去。他们如两条巨蟒纠结缠绕,一条从另一条的身体中间穿过,分不清彼此。她是那么渴望被覆盖被包裹被撕扯,浑身所有的细胞都在一个个炸裂开来,血液像出炉的钢水飞溅奔流,却四处碰壁,没有通道承载它们。地壳深处的岩浆挤压着翻滚着,体内燃烧的火球火团焦灼地拱动喷涌,莽撞而盲目地寻找着出口——她试图用手指但手指太细了;用脚趾但脚趾太远了;用舌尖但舌尖太弱了;用她小小的**但**太柔软了。她焦渴而惶然,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火球一口口吞噬,却没有办法拯救自己。
她的腿根触到了他兴奋的身体,像浓密的草丛中一株粗壮而丰润的树。
他进入她的初时,带着几近疯狂的热烈,粗暴而坚定的。那个瞬间,卓尔忽然觉得身体里那黑暗的锁孔中,被插入了一把钥匙,那道关闭已久的门轰然开启。禁锢的锁孔被一种强大而灵巧的力量迅速地扩开,她的面前出了一条隧道,温暖而湿润的隧道,光滑的岩壁在滴水,微光在远远的洞口闪烁。他来了,是她邀请他来的,他不是入侵者,而是一个温热而韧性的探头,一枚盛满了生命和爱意的炸弹,小心翼翼地滑向隧道深处,探及了她体内的秘密,那隧道竟然是那么探不可及,它一次次昂扬出发一次次**,一次次回转一次次进攻,却总也无法到达终点。欲望的火焰如此凶猛,这是她以前从未发现的,她觉得自己即将被焚毁,那枚炸弹每时每刻都会被她自己引爆,她的心里充满恐惧,但一阵阵袭来的眩晕与战栗,又使她灵魂出窍,身体的每个器官都在翻江倒海,制造出惊险紊乱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