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把单据接过来,把背包放下,伸手从里头找钱包掏钱。她打开钱包,然后愣在那里。
她的钱包里一共只有三十五块零五毛钱。她想起来,离结账发钱的日子还有六天。
卓尔当然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卓尔根本不觉得没有钱有什么不好。她没好气地对那女人说:先欠着行不行?你看我的钱包,这么瘪,还得吃饭呢。再过几天吧,加上利息,我付你50块,行吗?
那女人也愣了一下,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她说我的妈呀我还真没见过这么瘪的钱包呢,你那两年在国外都干啥来着?行啦,五十就五十吧,你可别赖账啊。顺便问一句,你用了我的摩丝和发露没有?卓尔从“我的妈呀”那熟悉的语气声调里,听出了眼前这个女人的东北口音,还有鼻腔里那种靠后发出的嘹亮的共鸣音,也是东北女人特有的。那个她幼年时曾经坐过雪爬犁的大荒原,忽然勾起了卓尔一种遥远的亲切感。差一点,卓尔就要问她从东北的什么地方来。话到嘴边,忽又想原来她同样也窥视着我呢,她怎么知道我曾在国外呆过?她抬起眼好奇地往那女人的屋子瞥了一眼,一只小**一条玫瑰红的床单,玫瑰红的枕头,玫瑰红的窗帘,使得她的房间像一座玫瑰花圃,一阵阵花气袭人。桌上的书也码放得整齐,若是同卓尔混乱的房间作个比较,她那种女人的温雅与洁净,真有点让卓尔惭愧。
那女人又说:以后你洗完澡,把地擦干了,别弄得一地水进不去脚。厨房卫生间隔三差五地常收拾收拾,早晨走的时候关门别太重,我都是晚上的课,早上起得晚,别吵我。要是有人找我,就说你刚搬来什么都不知道。
卓尔心想我还兼保安和传达室呐!有点欺人太甚了吧。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嘛。晚上的课?是你给人上课还是你在听课呀?
卓尔不吭声,径自回屋关上了门。卓尔决定若是再有男人半夜在墙上“钻孔”,等她挣到了钱,一定另找一个住处,房租哪怕贵点儿也不在乎。
卓尔一周后付清了那五十块钱,后来的几个星期里,卓尔和那个女人“声音相闻、垃圾相见”,却是老死不相往来。那个东北女人没有再带男人回来过夜,卓尔一时也没有找到更便宜而又交通便利的住处,就那么凑合着住了下去。有一次卓尔有急事,跟那女人借她的手机用,那女人竟然问她是打本市还是长途。如果后来不是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卓尔很难想象自己会和她这样的人交往下去。
卓尔的富康车驶入了高楼林立的望京小区,在楼下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了一个窄窄的停车位。下车前,她照例拍了拍挂在挡风玻璃前的那只小绒兔,对它说了声晚安。雪白的小兔在银色的路灯下,像月光下的一片云彩,呈现出腾空飞翔的姿态。
卓尔进一步认定,私家车当然是有性别的。
四
卓尔开门进屋,顾不上将旅游鞋的鞋带解开,硬是把两只脚活活挣了出来,一下甩得老远,然后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客厅中央的地毯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得先把自己彻底地放松一下。这个仅有五十平方米的一室一厅,再简陋也是自己的窝,虽然她喜欢背着房子上路,但她的蜗牛壳也是需要睡觉的。
小客厅的灯光从她头顶上泻下来,那是一只纸质的白色大圆球,白天的时候,它像一只五洲四海都被冰雪覆盖的地球仪,只等灯一亮,那些冰雪在光影的旋转下一滴滴融化了,变成乳白色的奶油淌下来,把她包成了一根爽滑柔润的雪糕。同这雪白的灯光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屋子里的家具:两把黑色的椅子、黑色的餐桌、黑色的电视柜、黑色的电视、黑色的音箱、黑色的电脑、黑色的画框,差一点儿,卓尔就把墙也涂成黑色了。卧房却是全白的,白墙白床白柜白床罩,点缀着一只黑色的床灯。房间里再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比如说那些时髦的铁艺和玻璃砖装饰物。
搬家后,陶桃特地来参观过。陶桃发表了三点观后感:一,除了电脑外,几乎全是伪劣产品;二,客厅是个黑夜,卧室像个病房,整个儿黑白颠倒;三,面积太小只容二人勉强过夜,将来若是有了孩子,得重新换房,分期付款得不偿失,属于投资失误。
卓尔问:孩子从哪里来?真新鲜。
陶桃说:孩子?孩子本来就在你身上呐。只不过是由另一个男人,把他唤出来而已。我已经掐死了一个,你还想跟我似的?
陶桃的声音就在天花板下**来**去,随着地球仪上融化的奶油,一滴滴淌下来,浇淋在卓尔的头发上。卓尔觉得自己的手掌上沾满了陶桃呕吐的黏液,还有黑褐色的血块,像被绞肉机绞碎的肉末,从锋利的刀片下一团团挤出来……
卓尔交了水电费后大约半个多月的一个深夜,卓尔躺在**看书,正要迷糊入睡,听见门厅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倒了,接着是微弱的呻吟,挣扎着往卫生间去了。后来卓尔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叫喊,是被撕裂或是被剜剐却又极其压抑的喊声。卓尔什么都来不及想,跳下床就拉开了卫生间的门,她看见那个女人的下身全是血,地上和她的睡衣上也都沾满了血腥的污物。卓尔跑回房间把自己所有的大小毛巾都翻出来为她止血擦身,再用吃奶的力气把她抱回房间,那女人面色蜡黄气息奄奄,浑身都已被汗水湿透,喃喃说她快要死了,让卓尔快把她送去医院,现金在她的手袋里。卓尔穿着睡衣跑到大街上拦出租车,塞给司机20块钱让他把那女人背到车里,等到卓尔把她送进急诊室,那女人已近昏迷。填写病历时,卓尔傻眼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女人叫什么名字。
陶桃……陶瓷的陶,桃子的桃……那女人忽然睁开眼,异常清醒地说了一句。
一个小时以后,当陶桃从手术室被推出来,卓尔才知道陶桃的病,是药物流产引起的大出血。药物流产的安全系数应是99%,而那个1%却让陶桃遇上了。
卓尔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才与这个同居一室已久的女人正式相识。然后是护理、探视、接回去、再护理。卓尔去买红糖鸡蛋、买乌鸡煲鸡汤、买红枣桂圆、买油盐酱醋挂面大米……卓尔像个小保姆似的忙里忙外,那个月她卖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差点让合伙人给开除了。
陶桃这个名字,是和“流产”两个字一同出场的。一个漂泊在京城的流产的单身女人陶桃,竟没有一个男人出现在她床边,更没有一个人像西方的爆炸案发生后那样,声称对此事负责。卓尔轻手轻脚地走进陶桃的房间,见她苍白的面孔像一朵被遗弃的白玫瑰,正在迅速枯萎凋零。卓尔握着陶桃的手,那手是冰凉而干涩的,就像那枝白玫瑰的花茎,正在萎缩腐烂下去。卓尔觉得有点恶心,一种鄙视的、厌恶的感觉,像苍蝇一样在她头顶上嗡嗡盘旋不去。她为陶桃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无奈;她无法扔下陶桃不管,任何一个女人若是处在她的情形下,也许都会这样做的。没有生育过甚至没有机会流过产的卓尔,觉得自己像一个过路的游侠,背着一个她无意中碰上的弃婴,行走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漠上,却不知前方何处才能找到水井。
那个叫做陶桃的漂亮女人,此时她变得多么丑陋呵。往日瀑布一般的黑发散乱地蓬松着,枯草似的缠绕着黯淡的脖颈;玫瑰色的被单下,丰满的胸脯塌陷下去,不会有乳汁从那里流出来。那个曾经给予她欢爱的男人在哪里呢?她究竟为什么要独自一个人偷偷地去做流产?曾有那么一个小小的无辜的生命,悄悄地钻进了那个温暖的子宫,却猝不及防地被他的母亲,如此粗暴地强硬地驱逐出来了,变成了一堆血块和肉渣……卓尔的鼻子酸了一下,喉咙堵住了,喘不过气来。黑色的沙漠无边无际,没有云彩的天空中,连一只秃鹫一只老鹰都不见……卓尔回想起来,陶桃服药后的最初两天,本应是肚子疼痛最厉害也最难受的时候,而住在隔壁的卓尔,居然没有听到过她的一声呻吟和叹息,陶桃始终就没有央求过卓尔的任何帮助。她宁可一个人独自挺着,一直熬到实在熬不下去了——女人的自尊和承受力竟然是如此巨大的么?卓尔在那一瞬间不由对陶桃心生怜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温暖的水流,就像人们所说的分娩后胀痛的**溢出了浓甜的乳汁一样。那水流来得湍急汹涌,从深山里的一眼暖泉中奔泻出来,冒着雾状的热气,一点点扩散开去,然后蓄积成一汪波光粼粼的池塘,将陶桃整个身子轻轻环抱。温泉的清水浸润着洗濯着陶桃的手脚,陶桃的脸上开始泛起了淡红的血色,她的手指变得柔软,她的眼睛重新有了亮泽,她的唇线一点一点渗出红光最后勾出了嘴唇的形状,当她把嘴唇张开的时候,卓尔知道她不会死了。
躺在**的陶桃很少说话,她总是闭着眼,说过一声谢谢后再没有任何表示,她从未向卓尔解释过流产的原因,卓尔从她偶尔睁开的眼睛里,能感觉到一种无从发泄的懊恼,倒好像是卓尔造成了她流产,或者是卓尔凭什么知道了她流产。清醒后的陶桃对卓尔说的第一句话是:劳驾你把桌上的电话本儿和手机拿过来,给我那个学校打个电话请假,说等我阑尾炎手术恢复了,我会把课都补上的。
卓尔就是在那一天,才知道陶桃在一所大学的金融专业念自费走读生。这似乎比陶桃做人工流产更让卓尔惊讶。
卓尔终于原原本本地获知有关陶桃的全部故事,是在稍迟些日子以后了。未等卓尔整理好她的惊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使得卓尔突然变成了陶桃仍在进行中的故事里的一个不光彩的同谋。
陶桃的“病”稍好了些,依旧每晚去学校听课。那个晚上卓尔正在自己的小屋里听音乐,有人很重地捶门,卓尔隔着门问是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找陶桃。卓尔又问那你是谁,那人说我是陶桃的老公。那种很特殊的广东口音,在瞬间激活了卓尔的记忆,她想起那个半夜,隔着墙壁传过来的男人的声音。可是他如果真是陶桃的老公,陶桃流产的时候他干吗去了?再说陶桃从来也没有说起过她有一个广东老公啊。平日里马马虎虎的卓尔,忽然记起陶桃第一次向她收水电费时的叮嘱,顿时心生百倍警惕。卓尔是那种在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松弛懈怠状态,而一旦出现“敌情”便即刻大智大勇的人。卓尔冲着门缝大声说:陶桃早就搬走了,你怎么不知道?那男人说我给她手机打电话有半个月总关机,我找不到她了。卓尔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快走吧。那男人还在门外磨蹭,卓尔把音响开到最大挡,对门外的苦苦哀求充耳不闻。
那天晚上陶桃回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在走廊里弄出很大动静。卓尔开门开灯,见门口堆着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陶桃抱着一只系着彩带的金色巧克力盒,神色紧张地问卓尔,是不是有个广东佬来过了。卓尔点头:那人说是你老公。陶桃咬着嘴唇不说话。卓尔又说,我告诉他,你搬走啦不知道去了哪里。陶桃的眼睛抬起来,巧克力盒掉在地上,她伸出胳膊环过卓尔的肩说:我的妈呀,没想到你这么机灵。
那天晚上陶桃坐在她玫瑰色的床单上,给卓尔讲了一个故事。其中的男主角,一个矮矮胖胖的私营企业老板,按月把她上学所需的学费和生活费打入牡丹卡,但他决不会一次支付超过她基本需求的钱数。他宁可每隔一段时间,从深圳飞到北京来一次,为女主人公购买各种高档的衣物和食品,然后同她睡觉。她流产的孩子就是最近一次睡觉的产物。但她不想要那个孩子,因为她不想同那个人结婚。
卓尔走神了,她想起了厨房的那些垃圾。
卓尔把话咽了又咽,终于还是没忍住:你不想同他结婚,干嘛还用他的钱?
陶桃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我得把学上完啊。
故事讲完已是深夜,卓尔的脑袋沉沉灌满了糨糊。她似乎懂了陶桃,又好像更不懂。
五
卓尔终于懒懒地从地毯上爬起来,伸着懒腰到卫生间去洗澡。她在小小的浴缸里放满了水,倒上了泡泡浴粉,然后像一条光溜溜的鱼一般滑了进去。她看见自己娇小的身体,在水中白色的泡沫里浮起来,只露出浴缸尾部两只脚上十个半圆形的脚趾,像十只排列整齐的小簸箕,在云纱般的泡沫上随波逐流。她把身体尽量放平了,深深吸了口气,随着身体的晃动,雪花飘飞的水波里,有两颗粉红色的樱桃,躲躲闪闪若隐若现;可惜托着那樱桃的白色冰激凌圆球太小了,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到它们,只有一丛黑色的水草,在泡沫中羞答答地时起时伏……卓尔的手从胸脯往腰下的大腿一一轻抚,温水和泡沫的爽滑,带给她一种漂流的快意,使她禁不住微微战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