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桃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说:他原来是搞技术的,后来下海创业,组建了这家公司,说是个总裁,其实也是给人打工。不过那家公司规模挺大,他好像还占有干股,每年年薪加分红,十几万总有吧。嗳,我可不是看上他有钱,他吸引我的是魄力魅力和实力……
卓尔嘻嘻一笑,蹦出一句话:
陶桃,依你看,像我这样的人,在哪儿才能弄到钱啊?比如,嫁给一个有钱的老头儿继承遗产什么的……
陶桃在卓尔腿上狠狠捶了一下说:以前有那么多机会,都被你糟蹋了,到手的钱也不识数,怎么突然又喜欢上钱了?
卓尔差一点就要把南极的事告诉陶桃了。终于忍了又忍,苦着脸说:是啊,我已打算痛改前非,重新认识金钱的价值。哪天你带我到银行去参观参观,看看天下究竟有多少钱在路上旅行。
一路上卓尔胡乱瞎扯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把陶桃送到楼下,车子没熄火,她看着陶桃余言未尽地一步一回头,慢慢走进黑暗的门洞。卓尔等着陶桃一步步爬上楼梯,望着五层楼上那个漆黑的小窗亮起来,然后,会有一只柔软的胳膊从窗口伸出来,朝她挥挥手。陶桃手指上的那枚珠戒在灯光中幽幽闪烁,像一只掠过夜空的萤火虫。
每次她们都这样告别。其实卓尔并不觉得有这样的必要,但陶桃说她害怕。如果回来得晚,她必须要让送她的朋友,亲眼看到她开了灯上好了门锁再离开,才会觉得安全。这个大都市里的独身女人,像大商场晚间打烊时的珠宝黄金柜台那样,把自己隔着玻璃一道道上锁。
但卓尔不。卓尔不害怕,卓尔练过几天跆拳道,总希望能有机会露一手。
卓尔把车小心掉了头,猛地起动,一会儿就上了白颐路。
都市的夜晚,似乎比白昼更明亮。金色的街灯橙黄的桥灯血红的霓虹灯,像是有无数个太阳正在升起;家家窗口泻出来的吊灯筒灯台灯温柔的亮光,连月亮也不再有阴晴圆缺。车灯如流星雨横着狂扫街市,银白色的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流成了红色。都市的夜空夜夜星光灿烂日月同辉。
都市没有黑夜。都市的女人被黑夜照亮。
卓尔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车里的音乐,她不想让无论是快乐还是忧伤的音乐,给自己乱糟糟的思路添乱。郑达磊临走的时候,那道询问的目光,从他的镜片后面透出来,越过了陶桃的头顶,像一根根雨丝般的细针扎在卓尔脸上。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此刻仍留着那一阵犀利的散箭,凉飕飕划过皮肤的感觉。
一盏硕大的红灯,如同一头巨兽血红的独眼迎面扑来,飞碟般发出炫目的光芒。卓尔急急刹车,她系在车前窗下的那只小绒兔子,也摇摆着长长的耳朵,剧烈地晃动起来,在红光的映衬下竟然像被剥了皮似的鲜血淋漓。刚才的饭桌上,卓尔逗那些人说自己车上有一车娃娃,其实,这只独一无二的小绒兔,才是她的最爱。
她为什么就不能把南极的事告诉陶桃呢?自她搬到望京去之后,她和陶桃的见面少了许多。也许是由于郑达磊的出现,前一段陶桃也没工夫搭理卓尔了。但卓尔还是觉得,在她和陶桃之间,好像有一种比地面距离更无法测量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把她们隔开。卓尔说不出那是什么,她看不见它,只能偶尔察觉到它,如同一条游动的蛇,冷不丁从草丛中蹿出来。
卓尔忽然觉得怪对不住陶桃的,为着刚才在车里,自己对陶桃急切的提问,表现得那样漫不经心、不坦诚、不热心和不够意思。
如今陶桃有了一个可心的男人,她本该为陶桃感到庆幸的。
毕竟,她和陶桃有过那么一段共同的漂泊岁月。就像苍茫的大海中随波逐流的两个落水者,抓住了同一块浮在水上的木板。她们彼此都已是衣衫褴褛,甚至赤身**,由于她们身体上最隐秘的部位都已暴露在对方面前了,她们之间再没有什么可保留可难为情的。她们把手里仅剩的一块被海水泡涨了的饼干,还有盛着最后一滴雨水的水壶,交到了对方手里;她们用自己的长发披洒下的阴影,为对方遮挡阳光;用两个人的双腿做桨,合力在水上划出一个个前进的漩涡。她们小心地避开鲨鱼,绕过无人的荒岛,一个睡去的时候,另一个数着天上的星星;一个饿昏了的时候,另一个轻轻地用歌声唤醒她……终于她们的脚趾触到了柔软的沙滩,一只手拽着另一只手,她们爬上岸的时候,连头发都缠结在一起了。
那时她们比现在年轻。两个年轻的单身女人,从两个刚刚结束了的故事中走出来,正要走进后来的两个故事中去——无论是鲨鱼还是荒岛,是风浪还是舢舨,都正好符合她们关于历险的全部理想。
红灯消隐在黑幕中,窗前的小兔子忽然像是钻进了草丛,闪着绿莹莹的眼睛回头瞪着她。卓尔踩了一脚油门,刚想加速,却发现自己并错了线,这意味着她得从前面的桥下绕一个大圈,才能走上回家的路。
三
那一年,卓尔刚刚从加拿大回到北京,原先和刘博结婚时住的他父母的房子,是不能再去了;卓尔的父母都已先后去世,虽然弟弟卓越有房,但卓尔希望能有一个自己独立的空间。那时候中国的广告业好像还没有完全觉醒,卓尔拿着她在国外的那张工艺设计毕业证书四处求职,一时竟无人赏识。卓尔只能用她有限的一点点钱,先租一处价格低廉的小房子,住下来再去找工作。有朋友给她介绍了地铁沿线八角站附近的一套两居室,与人合住,房租一人一半。
急于安顿下来的卓尔,把她的全部家当——两只大箱子和一大堆纸箱,塞进了那套窄小的单元房门厅时,看见另一间屋严严实实地上着锁,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起来问一声,那个“同居”的房客,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
卓尔走进了只能容一人转身的卫生间,在厕所蹲坑一侧的洗手池上方,一眼望见了与那灰蒙斑驳的水泥墙极不相称的一面精致的镜箱。打开镜箱,里面的玻璃隔板上,有一瓶浴液、一瓶洗发露、一瓶摩丝,都是启了封的,晃一晃,里面咣咣响,剩了不少。还有一把梳子,上面沾着一根丝线一般长长的栗色头发。
是个女人。卓尔松了口气。
但卓尔入住后,一连半个月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个女人的踪影。卓尔每天早早起床,搭早班地铁进城,满世界奔走去寻找合适的工作,回到住处早已天黑,身子累得散架,胡乱对付些方便面包子什么的,倒头就睡。她是从厨房的垃圾桶里,以及厨房外的阳台晾晒的衣物上,琐琐碎碎点点滴滴地熟识她的同屋的——
比如说,“娃哈哈”酸奶的空盒、“燕窝莲子八宝粥”的空罐、法国“卡泊尼深圳红”葡萄酒的空瓶、“德芙”巧克力的包装纸、“德利斯”火腿肠的塑料袋、“无锡排骨”的锡纸、新鲜的荔枝壳和柚子皮,还有吃剩的速冻饺子和馄饨,就连方便面都是碗仔的,用完就扔了。那种碗仔的“辛拉面”,卓尔从来舍不得买,卓尔吃的都是比较价廉物美的简装“康师傅”。有一次卓尔在厕所的塑料纸篓中,瞥见一种“丝网超薄护翼卫生巾”的包装袋,那是最贵的牌子,像个吸血鬼,一个月就得被它吸去几十块钱。那些在阳台上湿淋淋滴水的乳罩**什么的,卓尔本不想理会,但卓尔也得晾衣服,将那女人的东西往旁边挪一挪,商标就蹦到眼里了——“黛安芬”肉色蕾丝胸衣及底裤、“ESPRIT”名牌内衣。卓尔刚从资本主义国家回来,国内的名牌不甚了了,但“ESTEEIAUDER”也就是“雅斯兰黛”这样的国际化妆品名牌,还有“EL”也就是夏奈儿这种国际名牌香水还是认识的。卓尔想自己是遇上个富婆了,人未见已是先声夺人。再转念一琢磨,觉得不大对头,既是富婆,还用得着在这月租八百块的旧房子里,跟个陌生女人合住么?京城什么样豪华气派的高档住宅,没给富爷富婆们预备下呢?
这是一个奇怪而神秘的女人。卓尔觉得自己像一个拙劣的侦探,被迫窥视着同她不相干的个人隐私。那个女人把自己琐屑的垃圾一件件摊开来让卓尔过目,令卓尔有些难堪。
每天清晨,卓尔拎着那些垃圾袋去楼下倒,她是侦探兼清洁工了。
有时卓尔故意晚些出门,希望能等到那女人起床。但那个女人似乎总是要等到她走了才会醒来,卓尔只等到过一张纸条,请她把当月的房租四百块钱留在桌上。那字儿是用碳素笔写的,使卓尔意外的是那字迹居然中规中矩的十分秀气。卓尔按照要求把钱留在桌上,觉得有点像毒品交易的方式。半夜时分,熟睡的卓尔偶尔会被房门上钥匙转动的响动吵醒,矇眬中,听见高跟鞋嗒嗒的脚步,然后是卫生间长时间哗哗的流水声。若是卓尔要上厕所,刚拧亮自己屋的灯开门出去,只见长裙一闪,那女人的门已关上了。
没多久卓尔发现,比垃圾更难堪的,是声音。
这种建于六十年代的老房子太不隔音,有一次,她似乎听见了一个男人低沉的说话声,就在贴着她床边的那堵墙后面嗡嗡嘤嘤,后来是女人嘻嘻的笑声,再后来,女人长一声短一声的呻吟与哼哼,夹着男人粗重的鼻息……卓尔用被子捂住了耳朵,那女人的声音最后变成了起伏的尖叫,竟然穿透了厚重的棉絮,在卓尔的耳膜上吱吱钻孔。卓尔差点以为那个女人被谋杀了,但卓尔那时没有手机无法报警,惊骇中,却听见那声音戛然而止,过一会儿,传来了叽叽咕咕的亲密低语……
卓尔恍然大悟,一阵脸红心跳,竟有了类似偷儿的感觉。第二天早上她很晚才醒,踮着脚去卫生间洗漱,见那女人的房门依然紧闭,里面悄无声息。
卓尔终于见到那个隐身人般的同屋,是在一个星期后的下午。那段时间她正在同朋友们合伙卖书,就是通过关系从出版社批发一些最低价的工具书和典籍类的实用书籍,然后到一些大单位去卖,由于价格便宜,销售量也算不错。那天傍晚她办完了事,正好就在苹果园附近,便回去得早些,却见昏暗的门厅显得比往常亮了许多,原来是那扇紧闭的房门打开着,亮灿灿的斜阳如同一盏巨大的探照灯,从门那儿斜射过来。靠近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令卓尔十分惊讶的是,椅子旁边的小桌上竟然堆满了书——那个女人竟然趴在书堆里写着什么。
那女人站起身,在夕阳下背着光迎着她走过来。卓尔最先看到的是她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遮住了她多半个面孔,一条雪青色碎花的无袖连衣长裙,使她修长的身材显出几分窈窕。她甩了甩头发,在逆光下侧过了半边脸,脸上的皮肤在光的暗影下过于苍白,却如丝绸一般光洁柔滑;高挑的鼻梁和眉骨,有些像混血的女子;只是深眼窝下那两只浅褐色的大眼睛,虽有几分妖媚,却掩不住疲倦和忧郁的眼神。卓尔很快判断出她并没有化妆,那湿润而鲜亮的嘴唇是天然丰满的,细长的秀眉弯曲得恰到好处。她朝着卓尔走来,卓尔进一步看到了她丰满的胸脯,用那种尖尖的胸衣罩杯箍着,夸张地突出了**的高度。她几乎碰到了卓尔的肩膀,那么无意的柔软的一触,一下子破坏了卓尔刚才的第一印象。
卓尔一时很难判断她的年龄——二十多岁人的眼睛是清澈而单纯的,不似她的眼神那么游移沧桑;若是三十多岁,眼角无论如何也该有了年龄的细纹,皮肤不该像她那么光滑细嫩。卓尔曾在国外见过的一些有钱的贵妇,把自己搞得像个瓷人儿似的真假难辨。卓尔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女人把两张单据递给她说:正好你回来了,这个月的水电煤气费,一共74块8毛,上个月我一个人住,是32块3毛,我很少在家,除了洗澡也不用什么水电。所以我想你应该多分担一点,算你40块整吧,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