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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文小说网>骑行的隐疾 > (第5页)

(第5页)

她突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费劲了,我说过,老康已经被我干掉了。”

我居然被吓了一跳,掩饰道:“不是发给老康。”

“怎么,你不相信我?”她似乎没听我的,继续用责问的口气训我。

“当然不,我当然相信你。”

“那就答应我,别捣鼓你的破手机了。”

我只能把手机装进兜里。我决定什么也不想了,让自己彻底放松,既然是为了透口气,那就让这口气透得狠些吧。把此刻的旅途想象成一场亡命天涯的潜逃,不是也很刺激吗?这么一想,我竟然高兴起来。让老康见鬼去吧,权当他现在已经真的一命呜呼了。

“说说吧,你怎么干掉老康的?”

“捻呗,像捻只蜘蛛似的,嘎巴一下。”

我不由得笑了。记忆中的残片浮现出来:小转子手握小剪刀,一步步逼近老康这只肥硕的大蜘蛛。

如果小转子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梦游症患者,我想这次她是在实现着最有规模的一次梦游,长途奔袭,从东北跑到了兰城这么一个西北的边疆之地。这个念头让我也跟着产生了某种美妙的梦幻感。可是这么说,会有人信吗?有谁可以在做梦的状态下开着一辆越野车翻山越岭?我偷偷观察小转子,此刻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和着自己口哨的节拍轻叩大腿。不是吗?一切正常,起码在我看来,丝毫没有做梦的迹象。老康说她的病是装出来的,对此我没意见,我相信每个人自有他的逻辑,而世界最大的逻辑就在于——它根本没有逻辑,即使有,那也一定只掌控在上帝的手里。

已经是正午了,车外的风景有了高原的风貌。黄土堆渐渐被石头替代,空气中有了青草的味道;一些藏式的木楼出现在路边,渐渐地,大片的草地涌入视野;马、牧人、牛、羊,这些符号化的景致开始布满眼中。

前方的路被一群牦牛挡住了。越野车缓慢地从它们中间驶过。当路面刚刚开阔起来时,小转子兴奋地摁了一下喇叭。不料这一声激怒了一头巨大的藏獒,它在越野车提速的一刻悍然扑了上来。它的位置在我这面,我能够看到它面无表情的那张大脸凌空而来,湿漉漉的大嘴甩出泡沫一般的唾液。尽管隔着车窗玻璃,我仍然惊叫着一头扎在怀里。我身边的车门发出一声闷响,同时整个车身似乎都要横着飞出去了。这一幕只是发生于一瞬间,当我回头看时,我们的车子已经冲出了几十米,那头藏獒依旧在舍生忘死地追逐我们,但是显然,这家伙被撞晕了,它跑着跑着就像个醉汉似的原地打起转来了。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小转子却面不改色,她只是突然发出几声尖叫,但这种尖叫迟缓了半步,是一种享受式的回味,并不表示她受到了惊吓。

小转子啧啧地说:“太有个性了,世上哪个男人能这样!”

我哑口无言,觉得她说得一点儿不错,将男人放在性别的铁砧上捶拷,只能让我在那块凹痕前自惭形秽。回到车里我突然感到了睡意,一种久违了的纯粹生理意义上的昏聩席卷而来,这令我心醉神迷。自从做记者以来,我就长期被失眠困扰着,现在终于重温嗜睡的滋味,简直是一种享受。我在小转子的口哨声中睡去,最后一点印象是她那从侧面看去有些像某种动物一样嘬起的嘴唇。

黄昏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小镇拉鲁。我去找了一个自己在中专任教时教过的学生。他叫张正,年龄比我小不了多少,那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关系一直不错。张正在镇上的税务所工作,好像还是个所长,见到我们他高兴坏了。对于我身边的小转子,张正令人满意地克制住了好奇,他见过左玲莉,能够做到这点实属不易。招呼我们吃过饭后,张正把我们带到了他家里。他妻子恰好在兰城学习,他让我们就住在他家,自己去镇政府住。

“还是住我这儿吧,镇上的旅馆你们没法住,太脏。”

说完张正就告辞了。他这么做,好像很善解人意的样子,似乎是想尽量留出时间给我们。我没有对他多做解释,那样显得很多余。张正的家不大,一室一厅,而且说实话,有种我不太适应的气味。其实这种气味在这里就是空气的味道,只是人进到室内后,感到格外浓酣了些。

小转子终于也露出了倦态,我想起码她的嘴一定累得够呛,一路上她几乎就没有停止过她的口哨。分别洗漱后,我们就各自睡下了。小转子睡在卧室的**,我睡在客厅一张陈旧的沙发里。出门时我除了一身衣服,基本上就是光着身子的,什么准备也没有,所以刚才只能用手指塞在嘴里权当牙刷鼓捣了一番,躺下后唯一的念头就是,明早第一件事就是去买把大号的牙刷。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藏区的夏夜居然有些冷。我裹着一张气味扑鼻的毯子想着牙刷的事,突然听到小转子在里屋叫了我一声哥。我应了一声,她问我,睡着没?我说没有,她说,那说说话吧。这好像提醒了我,我一边应着,一边摸出手机打算给老康发条短信。但是我刚刚把手机举到眼前,就听到小转子不满的声音:“你答应我了,不捣鼓你的破手机。”

这让我大吃一惊。要知道,我们一里一外,她根本看不到我。她这种神奇的能力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大脑像短路了一样。

这么说着我才意识到,左玲莉一直没给我打电话。尽管我们的情感生活基本上乏善可陈,但我这样不翼而飞她总该是要关心一下吧?我打算给家里拨个电话,没想到刚刚接通,手机就喑哑地关闭了。它没电了。我在黑暗中愣住,似乎感到一丝宿命的意味。不过这样也好,就彻底让自己和世界隔绝吧。这么一想,我立刻轻松了,好像一只风筝,掐断了系在身上的线。

我们隔着一堵墙开始聊天。夜色漆黑,有种油脂般的光泽。我感到了一种极大的宁静,觉得自己可以很坦率地和小转子谈论一些问题,比如她的疾病,她和老康之间的关系。

“能说说你的病吗,好些了没?”

“你觉得我有病没?”

“老康说你发作的时候就是个睁眼瞎。”

“我可心明眼亮着呢。”

“你们究竟怎么了,老康对你不好?”

“别提他了,我已经把他干掉了。”

她又绕回去了,让人猜不出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敷衍。

“我们那疙瘩发现铁矿了。”她话题一转。

我觉得她是在自言自语,或者,她已经是在梦呓?

“老康想开矿场。”

“噢,那不错。”

“但是他开不成啦!”她哧哧笑了一声,“我弄走了他准备用来行贿的那包钱。”

“噢。”我怔忪地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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