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廊下响起,由远及近。那脚步声比平日沉重。
书房门被推开,萧文远走了进来。他脱下官帽,交给身后的老仆,然后挥了挥手。老仆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萧云澜转身,看到父亲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
“父亲。”他上前行礼。
萧文远走到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朝上的事,你听说了?”
“尚未。”萧云澜走到一旁,提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给父亲,“但看父亲神色,想必不容乐观。”
萧文远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他沉默片刻,将朝堂上的争论和皇帝的旨意,简要说了一遍。
“……三十万石粮食,对于两百万人,能撑多久?流民‘妥善安置’,地方官哪来的钱粮安置?边军粮草‘设法筹措’,户部尚书赵汝明那个老滑头,必定一拖再拖。”萧文远的声音里透着无力,“最可笑的是,还要大张旗鼓祭天祈雨。筑九丈高台,三牲六畜,百官斋戒,京城禁火……这一场法会下来,耗费的银钱,足够再买十万石粮食!”
萧云澜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前世的朝廷,就是这样应对的。三十万石粮食在运输途中被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流民“安置”不成,反而激起民变;边军缺粮哗变,狼廷趁虚而入;而那场盛大的祈雨法会,在晴空万里中举行,最终成了一场笑话。
然后,就是全面崩溃。
“父亲已经尽力了。”萧云澜轻声说。
萧文远苦笑:“尽力?眼睁睁看着灾情恶化,看着百姓饿死,看着边关危机,这算什么尽力?”他放下茶杯,看向儿子,“云澜,你前些日子说,北方的旱情会持续扩大,如今果然应验。你还说,朝廷的应对必然无力……你也说对了。”
萧云澜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银杏树。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落,在空中旋转,最后轻轻落在青石板上。
“因为朝廷的症结,不在天灾,而在人祸。”他缓缓说道,“天机阁垄断‘天命’解释权,将一切灾异归于‘上天示警’,从而掩盖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吏治腐败的真正问题。皇帝需要天机阁来维护‘君权神授’,所以明知其荒谬,也要支持。而那些世家大族、贪官污吏,则乐得将责任推给‘天意’,自己继续盘剥百姓。”
他转身,看向父亲:“这样的朝廷,怎么可能真正解决问题?它只会用‘祭天’来安抚人心,用‘镇压’来维持秩序,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萧文远怔怔地看着儿子。这番话,犀利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能说出的。但他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对。
“那……我们该怎么办?”萧文远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随即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向儿子寻求答案。
萧云澜走回书案前,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划过。
“朝廷靠不住,我们就得靠自己。”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父亲在朝中,继续争取,能多要一分粮,就能多救几个人。但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目光如深潭:“我们要有自己的人和粮。”
萧文远心中一震。
“我已经开始布局。”萧云澜继续说,“京城有三家铺子,表面经营寻常生意,实为收集信息、联络人手之用。江南那边,正在接触商会,寻找可靠的粮食渠道。北境边军中,也有可以争取的人。”
他没有说沈溪云的事,也没有说“格致院”的构想。那些还太早。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萧云澜的声音低沉下来,“而北方灾情恶化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更快。蝗灾一旦形成,粮食绝收的面积会成倍扩大。流民会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边军缺粮,最多再撑一个月。”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周疆域图。他的手指点在北境三州的位置:“父亲,最迟下个月,我们必须有一批粮食,能秘密运到北境。不需要多,三五万石,但必须能实实在在送到灾民和边军手中。这能救急,也能收拢人心。”
萧文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儿子手指点着的地方。幽州、云州、朔州,三个曾经富庶的州府,如今正在变成人间地狱。
“三五万石……从哪里来?”他喃喃道。
“我来想办法。”萧云澜说,“但需要父亲配合——朝中若有人质疑粮食去向,父亲要想办法周旋。另外,天机阁的祈雨法会,定在何时?”
“十日后,庚子日。”萧文远说,“据说那是国师推算的‘天机交感’之日。”
萧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