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十二句点明因贫出仕和对子龙此行途中行止饮食的担心挂念。子龙生于1150年,赴任时已是年过半百、子女满堂的人了,但在老父亲看来依然是稚气未脱、涉世未深的儿辈,这次突然离膝而去不免让老父牵肠挂肚。“野饭何店炊?孤棹何岸舣?”担心他途中的一切,事事关切备至,真可谓天下父母心肠!
从“判司比唐时”开始到“归舍却睡美”十六句为第二层。如果说前面是从生活起居上加以关心,那么从此则转入对儿子事业前途的期望。说司理参军的官职虽微,但与唐时相比待遇已是大有改善,不要因为位卑职微而有所怠慢,要忠于职守,知足安分,廉洁公正。在公,作为行事要对得起吉州父老;在私,要关心教育好子女,大可不必以父亲年迈为念。这一节话,宽慰中含期望,同时也表现了诗人正直胆**的胸怀。
“益公名位重”至“蹈之则君子”二十句,是从另一个侧面提醒子龙要注意为人之道。周必大、杨万里都是吉州名重一时的先辈诗人元老,又是陆游的僚友交好。诗人告诫子龙到吉州后,要主动拜访长辈,要向同辈学习,勤勉做人。不断积累工作经验,勇于实践,做一个正直有操持的君子。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陆游教子的独立精神。本来,周必大是当地很有影响的老臣,曾官至左丞相,陆游又与其有通家之好。如果按一般人的看法,子龙此次赴任,请他照顾提携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但陆游却告诫儿子“切勿有所启”,也就是说不要去拉关系,提什么请求。要凭自己脚踏实地的工作,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这一点精神,确实非常可贵。故周必大在《跋陆务观送其子子龙赴吉州司理诗》中由衷地说:“吾友陆务观,得李杜之文章,居严徐之侍从。子孙众多如王谢,寿考康宁如乔松。诗能穷人之谤,一洗万古而空之。”(《平园续稿》卷十一)
诗最后四句与开篇依依不舍之情相呼应,希望子龙三年任满归来,父子能在有生之年团聚。并含蓄地暗示他多写家书,以慰老父悬念。结尾处又归结到割舍不断的亲情上来,这是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对儿子提出的唯一的私下要求。在诗人看来,家书何止万金,血浓于水,父子深情重于泰山。
这是一位慈爱、正直、善解人意的老父亲对因为贫困而不得不去异乡谋生的儿子所作的临别叮咛,字里行间充满了诗人深切的关爱和殷切的期望,舐犊之情纤细如发,读了使人感动。
诗是按事件线索一一道来,虽属平铺直叙,但感情的脉络异常清晰,叙事笔法也亲切感人。惟诗中典实掌故甚多,这可能与放翁诗书传家有关。儿孙从小受家庭氛围的熏陶,对父亲的言辞自能心领神会。而对我们今天的读者,可能须首先扫除文字障碍,才能更深切地体会诗人的一片衷情。
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1]。
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宏大。
怪奇亦间出,如石漱湍濑[2]。
数仞李杜墙[3],常恨欠领会。
元白才倚门[4],温李真自郐[5]。
正令笔扛鼎[6],亦未造三昧[7]。
诗为六艺一[8],岂用资狡狯[9]?
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
[注释]
[1]藻绘:藻饰和绘画,指语言的华美。
[2]石漱湍濑:指水石相冲击而形成的险怪奇特的气势。漱:水冲**貌。湍濑:山间流得很急的水。
[3]数仞李杜墙:用《论语》典。子贡说:“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这里借以赞扬李白杜甫诗歌的崇高境界。
[4]倚门:靠近大门,指尚未进入堂奥。
[5]自郐(kuài快):表示轻视,不屑的意思。郐:古国名。据《左传》记载,春秋时吴公子季札对鲁国乐工演唱的各国诗歌都有评论。“自郐以下无讥焉”,意思是说郐国等国的诗歌则不值得评论。
[6]正令:即使。扛鼎:有举鼎之力,指笔力雄健。
[7]造三昧:得到作诗的要诀。造:达到。三昧:佛家语,要诀之意。
[8]六艺一:即儒家的六经之一。
[9]资:作为。狡狯:指游戏。
[点评]
陆游晚年经常和儿辈们谈诗论道,一方面总结自己长期以来的创作体会,作现身说法,另一方面则指点评判前人创作得失,授业于子孙。所以在示子诗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有关诗歌创作、批评和鉴赏的,这些诗不惟对子孙们有指导作用,在整个诗论史上也是值得关注的。
这首写给幼子子遹的诗,作于嘉定元年(1208)秋末诗人八十四岁时。诗先简要地回顾了自己一生的创作道路,总结学诗的得与失。并提出要向李白、杜甫学习,取法乎上,以求得真谛。他反对以游戏的态度对待诗歌创作,并指出学诗的要诀在于“诗外功夫”。从这首诗表述的见解看,陆游的诗论最具特色处并非批评与鉴赏,而是他的创作理论。陆游对前人的批评鉴赏有他自得处,但也有明显的褊狭观点。惟有他的创作论,是他六十余年的创作甘苦凝结而成的经验之谈,颇发人深省。特别是“汝欲果学诗,功夫在诗外”的教诲,确实超越了时人谈诗的传统说法,于法度、学力之外提出了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独到见解。
陆游的诗外功夫应包含两方面的意思:一是个人学养,二是生活实践。个人学养即养气,强调要做诗人,首先必须做一个正直的人。而他对生活实践和外境阅历的重视,则发时人未发,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他向儿辈强调“诗外功夫”,并没有偏废学力和技巧法度的意思。之所以要强调书本之外的实践活动,是为了纠正时人片面讲究形式技巧、专从故纸堆中寻章摘句的毛病,主张直接从生活的土壤中获取创作素材。这个观点显然要比江西诗人以流为源的创作法则要高明得多。陆游从江西派入诗,而最后自成大家,与这份独立创新的理论意识是分不开的。他以此教导他的儿子,只有现实生活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他的诗外功夫,不但接触到诗歌创作与社会生活之间的渊源关系,而且也涉及形象思维过程中某些本质方面的问题,在诗论史上也有十分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