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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相轻（第3页）

旁边那个跑堂的伙计，方才给沈姑娘上的就是那盏隔夜冷茶。这会儿见沈姑娘走了，正要去收拾，顺手把椅背上那两匹好料子往自己手边拢。阿杏斜他一眼。

“眼睛倒尖。”她慢悠悠开口，“给人上冷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殷勤。”

那伙计脸一红：“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阿杏把松子壳吐在地上，“我就是看不惯。看人下菜碟的，往后碟子里也剩不下什么好菜。”

伙计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悻悻把手缩回去了。

阿杏把最后一颗松子扔进嘴里嚼碎，在门槛上顿了一下脚。

“野路子。”她对自己嘀咕了一句，没人听见，“野路子才能活。”

她走出去，把手里的松子壳随手弹进路边水沟里，脚步不快不慢，转进街上的人流。她在东市晃了好几年，什么样的绣坊都见过。开了关，关了开。最后能留下来的，都是不靠势、靠手艺的。绣不依那些东西，她在比绣台上还没见着，但行会这边的反应，她看出来了——不是不在意，是在意了，却没法明说。

不明说的那种在意，才是真在意。

至于别的，她没有多想。她只是觉得这人做事有点意思，不一样。

?

散会那天傍晚，钱安收到了雷掌柜的信。

这一节，茶楼里那些人不会知道。沈清绣不会知道，阿杏也不会知道。今日这场看似只是行会内部的刁难，背后牵着的那根线，从一开始就不在东市，而在织造局里。

信里说得委婉，大意不过几个字——东市新开一家野绣坊不服行会管束，行事乖张，请上头定夺。

钱安在织造局里坐在一张紫檀书案后头，核对新入库的宫绣料子。手边摆着两摞账本，旁边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随时候着。

他把信看完，折起来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手边的茶还热着。他端起来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

“野绣坊。”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沈清绣。”

旁边的小太监低声答了几句——她退婚出来的，开张两个多月，接了一笔百两单子。交付了，惊动了几位贵人，在东市有了些名声。

钱安把那封信重新展开，从头看了一遍。看到“行事乖张”四个字，他停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压了压。

“绣反面的那位。”他说，声音很平，不是在问谁，“她的东西，上个月卖到了谁家？”

小太监又答了几句。

钱安把茶端起来喝了半口，搁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东市一家野绣坊，本不值得他动什么心思。值得他留意的，是那个“绣反面”的本事，和那笔百两单子背后惊动的几位贵人。

手艺他不怕。他怕的是另一样——这两年宫里宫外都在传，官造的料子越来越没人稀罕，倒是民间几样不入流的东西得了人心。织造局每年报上去的差事，全压在“官造体面”四个字上。一个东市的野丫头，绣几双泥腿子的手就引得满城叫好，这名声若是漫开去，先难看的不是行会，是他这张紫檀书案。

手艺往不该去的地方去，去的就是人心。人心这东西，比百两单子难收拾得多。

“行会那边。”他说，“叫他们想个辙。比绣台，设得好看一点。”

他拿起一支笔，在那封信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盖上砚台当作废纸压住了。

那几个字，旁人看不见，雷掌柜也不会知道。东市的人只当是行会自己要立威，要给新来的野丫头一个下马威。没人想得到，这台戏的本子，是从织造局这张紫檀书案上发出去的。

账本还在，他继续核对那些数字，一行一行，仔细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