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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相轻（第2页）

她把那份条陈翻到最后一页找到最末一行小字，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写着，有争议可提交行会公议。那我今日就提交公议——”她把条陈推到桌面中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在座哪家绣坊，与我绣不依的纹样有过重复？若有，请指出来，我认账。”

没有人答话。

茶楼里安静下来。核桃停了，茶盏也停了，连那个一本正经的账房都不知该看哪里。目光在条陈和雷掌柜之间来回挪了两趟。

“没有的话，那条‘绣样不得重复’，对我不适用。”她把条陈合上往回推了推，“其余各条，我照章缴纳护市银，照规提交定价。但若行会认为我野路子、坏规矩，请明白告诉我，是哪条规矩被我坏了，坏在哪里。”

说完，她端起那盏凉了的旧茶，慢慢喝完了。

茶带着隔夜的苦味。她喝得不急，一口一口，很平稳。这盏冷茶进门时是一句轻慢的话。喝完了，那句话就被她原样咽下去，不接也不还，倒显得递茶的人没意思。

雷掌柜半天没出声，手里的核桃停在掌心里没动。他做了二十年掌柜，惯会的是端着、压着、慢慢磨。可眼前这姑娘不急也不躁，每一句都顺着他的规矩来。顺到最后，规矩反倒夹住了他自己。

其他几个人，有的低下头，有的重新端起茶盏，各自找了个方向看着，不再说话。这个局面，说了半句的咽了回去，没开口的更不打算开口。

沈清绣搁下茶盏站起身，朝雷掌柜行了个礼，说了声“打扰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从包袱里把那两匹染布料子取出来，搁在门边的椅背上。

“一点心意，请掌柜收下。”她说，没有转身，“改日再来叨扰。”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茶楼里过了半晌，才有人轻声说了句话。说什么，雷掌柜没有理会。他把那串核桃重新转起来，慢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两匹料子搁在椅背上，颜色是深靛蓝和茜草红，染得扎实厚实不是差货。礼是好礼，话也是软话，可偏偏这份好礼软话，把刚才那场没占着便宜的事衬得更难看了。

他叫人把那两匹料子收起来，没说什么。

?

出了茶楼那条街，雨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几点。

沈清绣走到巷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方才在席上每一句都接得稳，可指尖一直掐在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那二十一条她确实数清楚了，可数清楚是一回事，真要在二十年的老掌柜面前一条一条顶回去，又是另一回事。她不是不慌。她只是从退婚那天起就学会了，越是慌，越要把手放平、把话放慢——慌给人看见，就先输了一半。

走到这里没人看着了，那只一直平稳的手才微微发起抖来。

她甩了甩手把那点抖甩掉，重新扛起包袱。

雷掌柜今日退得太顺了。顺得不像吃了亏，倒像是腾出了手。她心里清楚，这事没完。可究竟会从哪里再来，她一时还想不透。

?

这一幕，站在茶楼侧门口的阿杏看了个十成十。

她是跟着张绣坊的掌事来的，充当端茶跑腿的丫头。这种场合她就是空气，没人在意她在哪里、看了什么。也正因为没人在意，她什么都看得见。

她靠着门框，磕着一颗松子，把茶楼里这场交锋在心里咂摸了一遍。

那位沈姑娘进门的时候，她就留了意。不为别的，是因为那双手——指尖带着丝线磨出来的茧，手背干净，不戴镯子，不涂蔻丹。和东市那些坐在绣坊里指挥人做活的掌柜娘子们不一样。这双手，是真做活计的手。

能真做活计，又能在雷掌柜面前不动声色把那份条陈顶回去——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