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帕子折好放在书案角上,打开今日还没抄完的律令提笔蘸墨。
灯火细细的,被天井里的风一牵往侧边漂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歪了歪。
他写了几行字停下来,目光落在书案角那方帕子上,又移开落回律令的字上。
那字他抄了一半。是《大胤律》刑部第六卷里论及匠籍管制的条文。他抄过一遍了,这是第二遍,为的是记进脑子。匠籍这两个字他抄得很慢,笔锋在那里顿了顿。
他抄了几行,又停下来。
他把律令搁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在纸上画起来。
不是字。是竹。
一茎竹。瘦瘦的竿,竹节压得细,几根叶朝一个方向偏着,偏得有点用力,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
他画得很慢,笔尖在竹竿上顿了几次,又提起来。画了几笔他停下,看一眼帕子上那茎竹,再看一眼自己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画出来的竹挺括端正,是诗里写惯了的那种竹;帕子上那茎却是斜的,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那种斜。两茎竹摆在一处,一望便知不是一回事。
他画完了,把笔搁下,盯着那茎竹看了很久。
窗外,柿子树在雨里动了一下,雨打柿叶,哗的一声泼出一阵水响。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握在手心里慢慢揉成一团。墨还没干透,团起来时在掌心蹭了一道淡淡的青。他把那团纸压进砚台旁边的窄缝里。那条窄缝原本是书案嵌板的一道缝隙,被他久而久之当成了藏废纸的地方,里头已经塞了好几团,干了的,软了的,都挤在那里。
他重新铺纸提笔,继续抄律令。
就这样写了小半个时辰,他停下来把笔搁进笔架。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更细,把书案上那圈光缩小了一点,照着他手边的墨砚,也照着砚台角上那截压废纸的边缘。
他把那方竹纹帕子从书案角拿起来,收回了衣襟里。
贴着心口,有点暖。
外头雨声把什么都盖住了,盖得很干净,像一层帷幕把书斋和外头隔开,只剩灯,只剩桌,只剩他对着半页律令,一个字也没再写。
他坐回书案前,把律令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去书架上找了一本诗集。是他自己抄录的,各朝各代写竹的诗,按年代理在一处抄成一册。有时候对着这些抄来的句子,他会想,这些写竹的人究竟见过什么样的竹,才写得出那些字。
大多数人写竹,写的是高洁,写的是节,写的是傲骨。写来写去,都是写给别人看的竹。
他把那册诗翻到中间,看了一页又翻回来合上,搁在书案上。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不是律令,是随手写的:
“残荷正好——残了,但还在水里。”
他看着这几个字停了一会儿,把那页纸叠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灯芯需要剪一下了。火苗开始跳,偶尔冒一点细小的黑烟,弥散在灯罩里。他把灯剪了,火苗稳下来,屋里重新安静了。
天井里,雨已经停了。柿子树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落,落在青砖上,声响比刚才稀疏,比刚才轻,是雨后特有的余音。
他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才去吹灯躺下。
他很久没有睡着。睡前最后想起的,是巷口那一句自己说出口的话——绣的是那根竹为什么还活着。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看的是帕子,想的却不全是竹。
而砚台旁那道窄缝里,新添的那一团废纸,在黑暗里慢慢舒展开了一点。揉皱的纸面松动,露出里头被揉住的半截线条。
那上头画的,是一茎瘦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