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端了盏茶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东家。”老人开口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别多心。”
“您说。”
“你那套针法里,有几处收针、起笔的法子。”暮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像在比划那几个转折。“极偏。极少见。不是哪本绣谱上有的。也不是哪个绣坊在教的。是一个人,一笔一笔自己悟出来,又一点一点传下去的。”
她抬起眼,看着沈清绣。
“我年轻的时候,在宫里,见过一个绣娘。绣的,就是这个法子。”
“后来呢?”沈清绣问。
“后来,她出了宫。”暮云的声音低下去。“嫁了人。再后来……”
她没说下去。她端起茶,吹了吹。却没喝。
那个绣娘的事,暮云其实记得很清楚,只是有些话不能由她来说。那年宫里出过一桩事,牵连了好几个人,那个绣娘是其中之一。后来她出了宫,听说嫁了个读书人,日子清苦却也安生。再后来就乱了——她娘家出了事,她也跟着没了下落。这些年,暮云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绣东西时那个特别的收针法子,想起她总说,针脚要对得起自己。如今这套法子,竟一丝不差地,长在了另一个姑娘手上。
“也许是我老了。记岔了。”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像要把那点说不清的念头甩开。“天底下手巧的人多。撞上一样的法子,也是有的。”
沈清绣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套针法,确实是她自己琢磨的。
从她记事起,她就喜欢摆弄针线。没有人教她。她娘走得早。沈家也没人愿意管这个晦气丫头。
那些针法,是一个人在无数个夜里,对着一盏灯,一针一针试出来的。
可暮云说,宫里有个绣娘,绣的是一模一样的法子。
那个绣娘是谁?
她和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又怎么会,绣出同一套针脚?
灯芯结了个灯花。她伸手,把它挑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想起暮云欲言又止的那张脸,想起那句没说完的“再后来”。一个出了宫、嫁了人、又不知去了哪里的绣娘,一套没人教过、却和自己分毫不差的针法。这两件事像两根线头,悬在那里,她一时理不出它们该往哪里接。可她也没有多想下去——眼下要紧的,是织造局那张赤金的帖子,是排到门外的活计,是这一屋子等着她开工钱的人。陈年的来历,远不如明天的饭碗要紧。
可那点疑惑,到底没散干净。
她想起娘。娘在的时候,从不许她碰针线,说女红是低贱营生,不该是沈家女儿做的。可她偏偏一拿起针就停不下来,像这双手天生就该做这个。她的针法没人教,她总以为是自己琢磨的。如今暮云说,宫里有个绣娘,绣的和她一模一样。
这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吗。
她把那点念头压下去,吹熄了灯。黑暗里,她听见隔壁青禾翻身的动静,听见暮云压低的咳嗽,听见这间小小的绣坊在夜里轻轻地、安稳地呼吸。这是她拿命换来的安稳,她得守住。至于那些没头没尾的疑惑,先搁着吧。日子还长。该来的,迟早会来。
她还不知道,就在这几日她声名鹊起的时候,有那么几个人,正不约而同地,悄悄打听着同一件事。
城南那家绣不依的女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历。
打听的人里。有顾府的。有苏家的。
还有一个,谁也没留意到的——
那个撑着把断骨油纸伞的,穷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