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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荷图(第2页)

那管事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他挑不出错。

“贵行的双面绣。”他到底是个识货的。半晌,憋出一句,“怕是请了宫里出来的师傅?”

满屋的人,都看向沈清绣。

她正坐在绷前,绣一朵新的花。闻言,抬起头。

“师傅,是宫里出来的。”她说得很平,“针法,是我自己琢磨的。”

那管事不信。可那幅图就摆在那儿。由不得他不信。

他拱了拱手。灰头土脸地走了。

那管事一走,铺子里静了一瞬,跟着就炸开了。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有替她解气的,有啧啧称奇的,也有当场就要订货的。一个穿绸的妇人挤上前,说要订一幅一样的残荷图,价钱随她开。沈清绣摇头,说残荷只此一幅,不绣第二张。妇人不解,问为什么。她说,残荷是绣给一个懂的人的,绣第二张,就不是那个意思了。妇人听不大懂,悻悻地改订了别的花样。围观的人里,有个不起眼的,听见这话,悄悄把袖口往身后藏了藏。

这一下,绣不依的名头,算是立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订帕子的。订屏风的。订嫁衣的。络绎不绝。

青禾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开了花。

有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说是要把上头破损的一段接好。

她在门口踌躇了很久,才慢慢走进来。把帕子摊在柜台上。小声问:“你们这儿,不嫌活计小吗?”

“不嫌。”沈清绣接过帕子看了看,“您等两日来取。”

老太太有点没想到。站了片刻才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问了一句:“那方残荷图,真是你绣的?”

“是。”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第二天,她带来了另外三个老太太。

来的人五花八门。有给女儿备嫁妆的,有给亡母做寿衣绣莲花的,也有镖局的汉子,要在护腕上绣个虎头壮胆。沈清绣来者不拒,活计不分贵贱,只看是不是真心要。青禾忙不过来。柳七娘、阿杏这些日后的熟面孔,此时还散在长安城各处,过着各自的难日子,谁也想不到往后会在这间小铺里,把零落的半生重新缝起来。那是后话。眼下,绣不依的那盏灯,是城南夜里亮得最晚的一盏。

生意好起来,绣坊里也热闹起来。青禾学会了打下手,能描简单的样子了。暮云掌着针,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腰也挺直了些。

沈清绣却没让自己松快。她把头一个月的进项,分作三份:一份添置丝线绢料,一份留作日后周转,剩下一份,悄悄收进了那只旧木匣。她记着暮云的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绣不依越是出头,那张赤金的帖子,就越是悬在头顶。她得给这一屋子人,留条后路。

那盏灯,有时会照见街对面一个站着的身影。一个穿月白衫子的书生,撑着把断骨的伞,远远看一眼绣不依的灯,又走了。他从不进来。他订的那幅残荷图,早已挂在他那间四壁萧然的屋子里,是屋里唯一值钱、也唯一鲜亮的东西。他每日抄书赚来的钱,大半省下来做什么用,没人知道。绣不依的人都不认得他。沈清绣更不知道,自己铺子里最晚熄的那盏灯,街对面有人替她看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绣不依的名声越来越响,活计越接越多,绣坊里渐渐添了人手,添了绣绷,添了一缸又一缸自家染的颜色。沈清绣还是老样子,天不亮就起,夜里最后一个歇,话不多,手不停。只是偶尔,在没人的时候,她会从那只掉漆的木匣里,取出那茎最早绣的瘦竹看一看。竹子还是那样瘦,那样直,那样孤。她看一会儿,又收回去。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她——织造局的刁难,朝堂的风波,还有那个撑断伞的人,会怎样一程一程地走进、又走出她的余生。她只知道,眼下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一针,一针,走到哪里算哪里。

只有暮云,这几日有些反常。

她话,比从前少了。常常绣着绣着就停下来。盯着沈清绣的手,出神。

那幅残荷图绣成那夜,她那句没说完的话。像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这天夜里,铺子打了烊。青禾睡熟了。

沈清绣在灯下,整理新接的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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