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漫步在一幅幅尺幅巨大的宣纸画作中间。
展厅里的空气流动得极慢,周围只有其他看展人极其细微的交谈声。
在一幅大面积留白、只有寥寥几笔浓墨勾勒出的荒野图画前,林柔停下了脚步。
“当代水墨和传统国画不同,它更强调画家的主观情绪介入。你瞧这幅,看似只是几道散乱的飞白墨线,其实它在用粗糙的宣纸纹理去表现一种极其黏稠的压抑。这种留白,不是为了空旷,是为了让人感受到一种没有出口的窒息感。”
林柔在面对自己最钟爱的美术领域时,整个人好似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在虚空中顺着画面墨线的走向缓慢地划动着。
她白皙精致的侧脸在冷色射灯的折射下,泛着一层宛如最上等白瓷般的温润珠光,长长的睫毛在有些有些泛红的眼眶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说话的声音轻柔、温润,带着一种平时在相敬如宾家庭里绝对听不到的、极其生动且充满热情的生命力。
顾晨没有看那幅价值昂贵的画。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林柔身侧半步的位置,高大的身体将周围走动的人流挡在一旁。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柔,视线从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一路滑落到她因为专注而微微开合的红润嘴唇上。
年轻人垂在身侧的那只大掌,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掌心里全是温热的汗水。
“林柔,你刚刚讲解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在林柔结束最后一段分析的刹那,顾晨突然低低地开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抹无法掩饰的颤音。
“你的眼睛在发光,亮得就像是操场上最晴朗的时候。我一句话也听不懂,可我就是想一直听你这么说下去。”
林柔的手指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僵住了。
杏眼里漫起了一大片慌乱的湿热,她有些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将长发挽到耳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耳根处,那股滚烫的热流正在一路向上蔓延。
“胡说什么呢,这里是美术馆,走吧,看下一幅。”
她有些慌乱地快步朝前走去,呢绒裙摆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因此她没有看见,落后她半步的顾晨,脸上正挂着一抹极其满足、也极其温柔的傻笑。
他手里拿着一只单反相机,在林柔微微侧身看向一幅落花图的一瞬,有些笨拙地按下了快门。
光影打在她雪白清透的鼻梁上,将她端庄大气的神情,永久地定格在了解析度极高的储存卡里。
走到展厅的最深处,一块有些有些偏僻的灰色展板前,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那是一幅巨大的双人水墨画。
白色的宣纸上,只有极其浓烈的两道人影。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他们两人的距离极近,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可他们却背对背站着,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微微偏过去。
画家的笔触在两人相接的边缘处理得极其模糊,可那条泾渭分明的留白,却将两人的身体切割成了两个完全独立的、毫无温度的平行世界。
林柔盯着那幅画,指尖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的阴影里,产生了一阵剧烈的颤抖。
这太像了。
太像她和谢行远在深夜里的模样。
普通人一辈子买不起的豪宅,大床上那半个身位的空旷距离,以及每次房事都草草收场的自卑与冰冷。
他们挨得那么近,却又离得那么远。
在这个名为婚姻的华丽囚笼里,他们连衣角的摩擦都带着相敬如宾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