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慈独立庭院,临风望远,静看西天流云漫卷、残阳沉落。晚风拂袖,微凉袭人,吹动她鬓边几缕早生的霜丝。数年山居清苦,洗去她旧日芳华娇憨,添尽岁月沉静沧桑,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似洱海繁星,历经风雨,未改初心。
身后步履轻响,永琪手持薄披风缓步而来,轻轻覆于她肩头,语声温淡:“晚风露凉,莫染风寒。”
方慈未回头,目光依旧凝于漫天霞色,轻声道:“紫薇有回信来了。”
“信中何言?”永琪语声轻浅,暗藏忐忑。
“言绵亿天资聪颖,温厚知礼,太傅屡赞其品性端良。言知画悉心教子,独居深宫,安稳自持。”方慈缓缓转身,目光繁复,凝着眼前之人,“又言圣驾不日南巡,尔康随行护驾,嘱我等山居珍重,静待相逢。”
永琪默然凝望她眼底心绪,千言万语,尽数堵于喉头,无从言说。
漫天霞光铺洒二人周身,镀得衣袂金边灼灼,可眼底皆是沉郁,无半分欢愉。三年山野归隐,挣脱宫闱桎梏,却终究逃不过尘缘牵绊、因果亏欠。
“方慈。”永琪轻声发问,语声带着几分茫然,“你可曾后悔?”
“后悔何事?”
“后悔随我远遁天涯,弃紫禁荣华,舍宗室尊荣,抛却你本该安稳顺遂的人生。”永琪垂眸,满是愧疚,“随我居山野、事农耕、历清苦、渡浮沉,这般寻常烟火,可曾让你心生憾意?”
方慈凝望他落寞眉眼,忽而浅笑。笑意浅淡,半是苦涩,半是释然,历经岁月沉淀,通透而温柔。
“永琪,我此生最庆幸之事,便是随你远赴大理,脱身那吃人宫闱。”她抬手握住他微凉掌心,字字恳切,“我庆幸挣脱权谋纷争,庆幸得南儿、云儿一双儿女,庆幸历经风雨,你依旧在我身侧,岁岁相伴。”
语声微哽,眼底潮润渐生:“我从未后悔。只是夜深人静之时,难免心生愧怍。我等挣脱苦海、安享安稳,却留知画独守深宫,留绵亿孤盼父归,留君父空念远人,留旧岁因果层层牵绊。这满身尘债,岁岁年年,不知如何清偿。”
永琪抬眸望尽西天残霞,心头淤塞沉重,无从纾解。
“我亦不知还债之法。”他语声低沉,满是赤诚愧疚,“我欠你一生安稳,来世岁岁相偿;欠知画、绵亿骨肉情长,便以余生岁岁弥补。此后年年月月,我必亲笔传书,遥寄平安,令他们知我尚存,知我心念未断。待绵亿长成,若他愿见,纵使千山阻隔、万水迢遥,我亦亲身赴之,当面致歉,尽我未尽父责。”
方慈静静凝望他眼底赤诚,良久,轻轻颔首,语声温柔笃定:“好。”
她轻靠他肩头,共望残阳渐落。漫天胭红次第褪去,天幕渐染灰蓝,似水浸轻纱,温柔苍茫。远处洱海涛声细碎,层层拍岸,似人间轻叹,岁岁不休,诉尽离合悲欢、世事无常。
千里京华,同落残阳,共迎暮色。
紫禁城永和宫,暮色沉沉,庭阶寂寂。
绵亿独坐宫门门槛,怀中紧抱一只老旧布虎,那是幼时阿玛遗留的唯一念想。小小身影单薄孤寂,遥遥望向宫外长路,似在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归期。
知画静立身后廊下,默然凝望幼子孤影,迟迟未敢上前,怕打碎这片刻静谧,也怕听见那句心底最怕的追问。
“额娘。”
稚音细碎轻弱,随风漫开,带着孩童最纯粹的茫然与落寞。
“阿玛,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知画心口骤痛,眼底酸涩翻涌,却强撑温婉笑意,缓步上前,柔声安抚:“怎会?你阿玛只是身远事繁,待诸事安稳,便会归来看顾绵亿。”
“那他何时方能安稳?”绵亿抬眸,满眼执着。
知画望着漫天渐沉的暮色,望着燃尽的晚霞,轻声低语,似哄慰孩儿,亦似自欺:“快了,就快了。”
她抬眸望远,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越过千山万水,落向苍山洱海之畔。旧岁光景历历在目,那年景阳宫海棠盛放,少年皇子立于花下,眉眼温柔,许她一世安稳、一家三口、岁岁相守。
他言:待绵亿降生,便教她策马游园,出城踏青,一家三口,闲看山河风月。
她当年含笑应约,满心期许。却未料到,一诺成空,岁岁等候,终是等不到那年的策马同游、阖家圆满。
晚风穿庭,暮色四合,知画轻声低吟,字句怅惘,余韵悠长,道尽半生孤寂、余生遗憾:
苍山积雪凝前梦,
洱海浮月锁余生。
故人一去千山远,
空留风月寄长情。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更鼓声声,穿透深宫寂夜,三下错落,震碎满城暮色。
夜色如墨,漫覆紫禁城,漫锁永和宫,也漫过阶前独坐的稚童,漫过千里之外相依的二人。
同一轮皓月将升,同一腔心事沉沉。南北千里,风月同天,悲欢各异,遗憾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