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有恨,成年皆释。”永琪缓缓作答,“她言,恨意太重,负重难行,不愿半生纠缠旧怨。只求岁月安稳,家人平安,便是此生圆满。”
乾隆颔首,目光落回棺椁之上,悲戚难掩:“你皇祖母弥留之际,声声唤你名姓,只求再见你一面,亲言释怀。可惜……她终究没能等到。”
他语声哽咽,满是自责:“朕愧对额娘,愧对吾儿,愧对天下诸多亏欠之人。”
永琪闻言,再度屈膝跪地,赤诚叩首:“皇阿玛,儿臣尚有一事恳请。”
“儿臣此生归宿在大理,在妻儿身侧,不能久留深宫。但儿臣不忍见您孤身终老,孤寂半生。”他抬眸凝望帝王,目光温柔恳切,“皇阿玛,待丧事落定,随儿臣远赴大理吧。看一看苍山雪,望一望洱海月,走一走儿臣的寻常烟火,为自己活一次,不负余生。”
乾隆骤然怔住,心神巨震。
他忆起多年前景阳宫海棠树下,少年永琪朗声直言,此生不愿为皇子,只求做寻常世人,守烟火平凡。彼时的他,断然否决,直言皇子之身,命系家国,由不得自己。
经年流转,昔日少年已然安稳半生,如今竟邀他褪去帝王枷锁,共赴山野平凡。
“永琪。”乾隆嗓音沙哑,满是无奈,“朕是大清帝王,身负山河社稷、列祖基业,身系天下万民,脱身不得。”
“儿臣知晓。”永琪目光澄澈温柔,句句肺腑,“皇阿玛执掌天下,身负千秋重任。可您亦是凡人,会老、会孤、会思亲子。您半生为家国、为祖宗、为万民操劳,可否余生片刻,为自己而活?”
乾隆凝望眼前爱子,眼底热泪汹涌,半生孤寒尽数翻涌。
他独坐龙椅半生,守着万里江山,守着千古基业,岁岁独居深宫,无人共情。年少也曾向往四海山河、江湖烟火,却终被帝王枷锁困死紫禁,终身未得自由。
“朕老矣,步履蹒跚,走不动了。”他轻声轻叹,满目沧桑,“这江山社稷,朕需守至终老。只是永琪,待朕百年之后,你便将朕的骨灰,撒于苍山之巅、洱海之滨。让朕追随你皇祖母,伴你守那一方山海,岁岁不离。”
一语落罢,悲彻心扉。
永琪泪如雨下,伏地叩首,肩头剧烈颤抖:“儿臣遵旨。待父皇百年,定携君归苍山,伴洱海,阖家相守,永世不离。”
乾隆俯身,再抚他鬓边白发,指尖温柔,慰藉半生离愁:“好。阖家相守,永世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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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轮皓月,千里共悬。
洱海庭院,月华如水,洒落一地清辉,把小院映得澄澈通明。方慈携南儿、云儿静坐庭中,共望中天明月。
“阿娘,阿爹此刻,也在望月吗?”南儿依偎在她肩头,轻声问询。
“嗯。”方慈紧拥一双儿女,目光坚定温柔,“山海相隔,明月同心。他望明月,我们亦望明月,遥遥相对,便是团圆。”
云儿抬眸望月,细声轻问:“那皇祖母,也在天上看月亮吗?”
方慈心头微顿,过往恩怨倏然释然。
昔年她恨深宫束缚,恨太后强权,恨命运弄人。可为人母后方知,世间至亲,皆为儿女倾尽心力。老佛爷手段严苛,却满心皆是护孙执念,爱之深切,只是术法偏差。
“皇祖母在九天之上,望月念亲,护佑阖家平安。”她轻声道,“她无嗔无怨,唯愿我们岁岁安好。”
一双幼女齐齐抬眸,凝望皓月当空,清辉遍洒,照京华深宫,照苍山洱海,照尽世间离别与相思。
“阿娘。”南儿眼神澄澈,语气坚定,“待阿爹归来,我们岁岁共望月,直到阿爹白发苍苍,岁岁年年,永不间断。”
方慈含泪浅笑,揽紧一双儿女,心底憾意浅浅,圆满深深。
“好。”她轻声应和,“待儿女成家,待儿孙绕膝,我们依旧共守此月。山海相隔有尽,人间相思无垠。”
晚风轻拂,月照千山。
苍山落雪藏前憾,洱海悬月寄余生。
人间聚散皆如梦,一念心安即圆满。
【第七章完】
下章预告:深宫释旧怨,咫尺隔流年。旧恩随雪落,新绪待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