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钩上吊,百年不负。”
身侧的云儿静默伫立,小手紧绞衣角,眉心微蹙,万千细碎不舍堵在心喉,偏偏一语难言。
永琪见状,俯身将小女儿一同揽入怀中,柔声轻唤:“云儿?”
小女孩嗓音细细软软,似风掠洱海、遥遥荡荡:“阿爹,你会想我们吗?”
永琪眼眶骤然泛红,喉间哽咽:“会。朝暮皆念,日夜思之,念得心肺俱疼,无有停歇。”
云儿埋首在他肩头,轻声呢喃:“阿娘说,天下共一轮明月。你在京城望月,我们在大理望月,遥遥相对,便是团圆。”
一语质朴,道尽山海相隔的温柔慰藉。
永琪心头大恸,双臂收紧,将幼女紧紧拥住,似要将这份骨肉温情刻入心底。
“好。”他哽咽应声,字字郑重,“此后岁岁望月,年年相依。看云儿及笄,看云儿出嫁,待到阿爹白发垂肩、垂垂老矣,依旧与你们共守明月。”
云儿含泪浅笑,泪珠浸湿他衣襟,心底却满是安稳期许。
方慈伫立一侧,望尽父女温情,眼底温热漫涌,酸涩难言。她上前抬手,扶起永琪,细细为他整理衣襟,拂去肩头残雪,动作温柔缱绻。
“京城天寒,路途迢迢,切记珍重自身,添衣保暖。”她低声叮嘱,字字恳切,“面见圣上,温言释怀,莫执过往,莫逞年少执拗。皇阿玛年迈孤寂,经不起离愁刺痛。”
“我皆知晓。”永琪握她素手,欲诉千言,却被她轻声截断。
“不必多言。”方慈含泪浅笑,目光笃定,“我在这里,守家守月,守儿女,守你归期。”
言罢,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温润莹白,其上燕子展翅雕琢灵动,翩然欲飞。这是昔年紫禁深宫,永琪赠予她的定情信物,藏护多年,岁岁不离。
“带在身侧。”她轻声道,“见玉佩如见我。我无需器物寄相思,此情此念,早已铭心刻骨,岁岁不移。”
永琪凝视掌心暖玉,积压多日的悲恸与不舍尽数崩裂,热泪终是滚落。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倾尽周身力气,似要跨越山海阻隔,将此生温柔与亏欠尽数相拥。
“方慈。”他语声泣咽,字字泣血,“我永琪立誓,此生绝不负你。若违此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休得胡言!”方慈抬手捂住他的唇,泪水汹涌,却强作嗔怒,“我不要你立此重誓,我只要你长命百岁,岁岁平安。我要你看着一双儿女成家立业,看着儿孙绕膝,伴我相守白头。你若敢先行离去,我便孑然一身,亦让你此生牵挂、永世难安。”
永琪怔然片刻,哭笑之间,热泪愈发汹涌。
“好。”他重重应下,温柔笃定,“我便做个白头老翁,岁岁伴你,日日烦你,让你此生不悔,此生无憾。”
“我从不后悔。”方慈抬手轻捶他肩头,含泪嫣然,“此生嫁你,岁岁安然,万般值得。”
江风渐起,船帆轻扬。扁舟缓缓离岸,破开洱海碧波。永琪立身船头,凝望着岸边妻女,身影渐渐被山海烟波吞没,由清晰至模糊,终成天地间一点微茫,杳然难寻。
方慈携南儿、云儿静立江岸,望断烟波,久久无言。
“阿娘,阿爹会回来的,对吗?”南儿轻声问询,眼底满是期许。
方慈握紧一双儿女的手,目光澄澈坚定:“会。一诺千金,拉钩为誓,百年不改,阿爹定然归期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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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京华,紫禁皇城。
寒宫垂素,白幡遍野。慈宁宫内外哀乐迭起,声声凄怆,穿透凛冽寒冬,荡彻整座宫城。宫人皆着素服,垂首疾行,步履匆匆,如一道道浮沉灰影,穿梭于金砖玉阶之间,满目肃穆悲凉。
永琪伫立宫门朱墙之下,凝望着阔别四载的紫禁城。
四年前雨夜,他假死脱身,自此世间再无五阿哥永琪,唯有大理行医的方外医者。那时他以为,此生决然,再不踏深宫一步,再不涉皇城恩怨,再不碰半分皇家牵绊。
可世事浮沉,终有牵绊。他千里奔赴,只为送别疼他护他的皇祖母,慰藉孤寂半生的君父,了结经年未了的尘缘旧债。
“五阿哥!”
一名老太监颤步上前,眯眼细看,转瞬泪落跪地,声声哽咽:“五阿哥,您终于回来了!老佛爷她……她终究是没能等到您……”
永琪俯身扶起老者,眼底酸涩泛红,语声沉静:“我已知晓。带我去见皇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