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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来的半小时糊掉的饭和那条失去的一道杠1990 上(第2页)

“还好,早上出门时蛮稳当,自己上学去了。”西贝把削好的、不断皮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在一个干净的碗里递过去。

孙兰没立刻接苹果,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西敏……有两三天没来了吧?”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西贝能感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西贝削苹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大概忙。具体忙啥也不清楚,我们不怎么交流侬晓得的。”她不想多谈,把苹果碗又往前递了递。

孙兰这回接过了,却没吃,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苹果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西贝:“伊是不是还在搞那个开饭店的名堂?你跟伊讲,叫伊趁早死心!韩杰赚两个钞票不容易,是血汗钱!经不起伊这样瞎折腾!图书馆的工作辞掉,现在又想作天作地,当自己是女老板了?她有几斤几两我不晓得?”

“妈,你身体要紧,覅动气。”西贝把苹果碗放在小桌板上,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拉过母亲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细地擦拭。母亲的手,曾经也很结实有力,能擀面条,能扛东西,现在却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密密的针眼,皮肤松垮地包着凸起的骨头。“伊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你讲多了,伊又要不开心,嫌你烦,来得更少。”

“我不讲?我不讲伊就要上天了!”孙兰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些,引来隔壁床家属的侧目。她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加灰黄,“一个个都不省心!西桦把蕾蕾接走,屋里冷清得……像个冰窖。西春是个闷葫芦,耳朵根子软,尹雅心思都在小人身上,恨不能把星星摘下来给西召……你……”她看着西贝近在咫尺的、疲惫却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女儿眼下的青黑和嘴角因干燥而起皮,后面更激烈的指责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冲不上来,也咽不下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掏出来的、沉重到令人心碎的叹息,“你呢,啥事情都自己扛。是我拖累你了,看看,瘦得脱形了,三十几岁的人,看着像四五十……”孙兰难得在女儿面前说了几句体己话,语气里是真切的心疼和无力,反而让一向习惯承受、不习惯被抚慰的西贝,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

她赶紧低下头,更用力地擦拭母亲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精心对待的瓷器。母亲的手,记录着岁月和辛劳,也记录着对她这个总是“懂事”的大女儿的亏欠。西贝心里那点因为连日奔波、无人分担而积攒的委屈和深入骨髓的疲累,忽然就被这罕见的温情和歉意冲散了一些。还能怎么样呢?这就是她的日子,她的命。母亲生了病,女儿需要照顾,她是长女,是母亲,她不扛,谁扛?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

“我没事,妈。你好好养病,别的覅多想。”她最后只是这么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捶打后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和坚持。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起了点风。西贝没坐车,慢慢往回走,想让冷风吹散一身医院的沉闷。晚风拂过她干涩的脸颊和发烫的额头,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打了个寒颤。路过一家新开的百货商店,明亮的橱窗里,模特身上挂着一件浅粉色的女士衬衫,小立领,收腰,样式新颖又不过分时髦,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西贝不由自主地驻足,隔着玻璃看了几秒。她想象着自己穿上这件衬衫的样子,会不会显得脸色好一点?会不会……也有点不一样?但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刹那,她就摇摇头,近乎自嘲地抿了抿嘴,转身,毫不留恋地继续往前走。那件衬衫的价钱,她刚才瞥到了标签,够给悠悠买两瓶好一点的止咳药水,或者给母亲买一盒不错的营养品了。那些“不一样”和“好看”,对现在的她来说,太奢侈了,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家里的卫生间的水龙头坏了有几天了,滴滴答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每一下都像敲在神经上。西贝提过两次,甘英嵘“嗯”过,但没动。她也不再提,仿佛那水滴声成了这沉闷生活的一部分背景音。

这天下午,甘英嵘翻工具箱找螺丝刀,准备修一下阳台松动的纱窗。他蹲在那里,背影宽厚却有些笨拙。西贝在厨房淘米,水声哗哗。

忽然,他抬起头,没看西贝,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扳手。”

西贝愣了一下,关掉水龙头。“什么?”

“修水龙头。扳手,大号的,在工具箱最底下吗?”他还是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西贝擦干手,走到那个绿色的、漆皮斑驳的铁皮工具箱前,蹲下。她确实更清楚东西的摆放。她翻找了一下,拿出那把沉重的、油乎乎的活动扳手,走过去,放在他脚边的地上。全程,两人没有眼神交流。

甘英嵘拿起扳手,扳动调节钮,发出“咔哒”的金属轻响。他起身走向卫生间,西贝侧身让过。他进去,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金属与金属较劲的、沉闷的摩擦声,以及他偶尔憋气用力的、短促的“嗯”声。

西贝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过了一会儿,滴滴答答的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传来哗哗的试水声,然后也停了。门打开,甘英嵘走出来,手上有点水渍,在旧汗衫上擦了擦,依旧没说话,径直走向阳台继续弄他的纱窗。

西贝走进卫生间。水龙头不再滴水,瓷盆里还有一点未干的水迹。她伸手,拧开,又关上。开关顺滑,寂静无声。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个被拧紧的、不再渗水的龙头接口。然后,她转身出去,继续淘米。米在水里漾开,水有些浑浊。

整个下午,他们再没就水龙头说过一个字。但那种细碎的、恼人的滴水声,确实消失了。取代它的,是阳台上偶尔传来的、拧螺丝的“吱吱”声,和厨房里规律的、淘米的水声。屋子里,一种基于“解决问题”而产生的、冰冷的、暂时的平静,在弥漫。

三、糊饭、金库与“小当家”的勋章

回到家,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甘悠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站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欢欣:“妈妈回来了!”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一种被认真打扫过的、洁净的气味。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甘悠身上还系着那条对她来说过大的、印着小花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

“嗯,回来了。”西贝放下包,疲惫瞬间被女儿的笑容冲淡了些。甘悠像只归巢的、毛茸茸的小鸟,扑进她怀里,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从妈妈身上汲取能量和安心的气息。“外婆今天好点了吗?”甘悠仰起头问,小手摸了摸西贝有些冰凉的脸。

“好点了。”西贝搂住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尖萦绕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肥皂香,和她头发上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这是她世界里,最真实、最无法割舍的温暖与重量。“悠悠真乖,饭都烧好了?”她看向厨房。

“烧好了!中午的剩菜我也热好了!”甘悠献宝似的拉着妈妈去看锅里是雪白饱满的米饭,散发着好闻的香气。“我扫地、拖地、擦灰都做过了!妈妈你累不累?快坐下,我给你盛饭!”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乖巧。自从孙兰频繁住院,西贝奔波于三地,早出晚归,瘦得厉害,甘悠就把“帮妈妈分担”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任务。只要放暑假或者寒假,不用上学,她的日程就排得比上课还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拿着抹布把五斗橱、桌子、窗台擦得锃亮;中午雷打不动扫地、拖地,把小小的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午饭永远是自己热剩饭剩菜,从不要妈妈操心。西贝不放心,中午只要厂里医务室不太忙,哪怕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也会顶着烈日或寒风,骑上那辆哐当作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拼命蹬上十五分钟赶回家,就为了看一眼女儿是否安全,饭有没有吃。常常是自己汗流浃背或一身寒气地进门,看到女儿安好,饭菜在桌上,又匆匆喝口水,啃一口女儿递过来的饼干,再赶回去上班,自己的午饭永远是将就,或者干脆忘了。

甘悠也有了自己的“小金库”——一个西贝淘汰下来的、带锁的旧铁皮铅笔盒。里面躺着她“挣”来的“巨款”:平时帮忙干家务,西贝为了鼓励她,会给她一点零用钱,五毛,一块;考试考得好,奖励一块;过年偶尔的压岁钱,她也只留很小一部分。她从不乱花,一分一角都攒得整整齐齐。有一次交学费,她竟然能用自己的“小金库”凑出一大半,昂着头对西贝说:“妈妈,用我的钱!”那一刻西贝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抱着女儿亲了又亲,那一次甘悠还被班主任当了优秀“案例”当众表扬了。

甘悠的“当家”本领,是被生活逼着、自己摸索着练出来的。早在她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看着妈妈下班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还要忙着做饭,她就动了“自己试试”的念头。有一天下午,她估摸着妈妈快下班了,搬来小凳子,站上去,学着西贝的样子,在锅里淘米,加水,她记得妈妈说过,水比米高出一个指节。她伸出自己细细的小手指,比了又比,觉得差不多了,便信心满满地打开了灶头煤气开关。

结果,那天晚上,西贝回到家,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甘悠忐忑不安地站在饭锅旁边,小脸皱成一团。打开一看,表层的米饭还是白的,但锅底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焦黑的锅巴,糊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妈妈……饭……饭煮糊了……”甘悠的声音带了哭腔,觉得自己帮了倒忙,浪费了粮食。

西贝看着女儿泫然欲泣又强忍着的样子,再看看那锅“黑白分明”的饭,心里一软,哪里舍得责怪。她拉过女儿,柔声安慰:“没关系的,悠悠,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很好了!让妈妈给你变个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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