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官认真地对大毛说:“大毛,人和人是有缘分的,你不喜欢她,不等于她不好。如果你再说一句她的坏话,我就一脚踢在你的屁股上。”
大毛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好吧,你的事我不管了。要是我,才不找这个麻烦呢,我宁愿到浴室去。”
王龙官一本正经地陷入沉思。他太渴望女人了,恨不得马上就跟着大龙到浴室去。但是且慢,生活中还有一些更有意义的事要做,譬如在箱子上放上石榴花,把它像个闺女一样带来带去。他最喜欢听的书是《卖油郎独占花魁》,他愿意像古代那个卖油郎一样,把心爱的女人当宝贝一样供着。当然,男女关系发展到最后不可避免会上床,在这之前,王龙官愿意每天守候在这巷口,盼望一个女人出现。说上一些双关的话,递一个别人察觉不到的眼神,让两个人的内心一波未平又来一波。就是这样,让生活细腻起来,有一点质感,有一点远离庸常生活之外的高贵,就像轿车里那对男女展示的生活一样。
王龙官抛开对浴室的渴求,开始想念那个名叫范秋绵的女人,她不漂亮,但是她善解人意,她的笑容很好看,她又黑又瘦,但她的臀部却令人注目地高翘,可见她是个会风情的女人。
王龙官在心里把范秋绵盘算来盘算去,禁不住把自己盘算到了绝路。他想到一点:范秋绵如此风情万种,善于勾引男人,她怎么可能没有男人?也许她有许多男人。
想到这里,王龙官醋意大发。
一个下着小雨的上午,王龙官决定休息一天。他的屋子很小,开了窗子透气,透过一株野蜡梅,看得见对面的人家。对面人家是一对老夫妻,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他们成天不停地说着话,总是那句话:“我在这里。咳,我在这里……”别人听见了忍不住要笑。
王龙官躺在**,多情地嘀咕了一声:“我在这里,你在哪里呢?”他在心里描述了此时此刻范秋绵的行乐图,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因为他吃醋,所以画面模糊不真切。他翻了一个身,叹一声,又描绘了他和范秋绵的行乐图,这一次图面很清晰,行动也非常果断干脆。但是恍恍惚惚的,范秋绵从他的身上下来之后,走到门口,回过来,缠绵地,多情地,有些犹疑地说:“我,我在这里。”
王龙官猛然被这句话惊醒,他一下子知道了他和范秋绵的关系就是应该这样的:若即若离的,想进又退的,欲罢不能的……总而言之,就是半抱琵琶的。
王龙官的灵魂快乐得出了窍。
他马上决定到巷口去工作。下午,天还是淅淅沥沥的,王龙官躲在大伞底下,心里一片光明。他的石榴放在雨地里承雨,收音机放在工具箱上,开出一点音乐之声。他问大毛:“哎,最近兰桂苑在说什么书?”因为下雨,大毛的牛奶上午没有卖完,所以他耷拉着嘴角,不想回答问题。王龙官自问自答道:“可能还在说《卖油郎独占花魁》。”
这个故事是说:古代有一个勤勉本分的卖油郎,看上了一个漂亮的妓女,辛辛苦苦,积攒了足够的嫖资,到老鸨那儿要了这个妓女。但是妓女喝多了酒,不愿意理睬他,这个卖油郎一片真情,侍茶侍水,把他的心上人搂在怀里一直到天亮。
大毛有了说话的兴趣:“你喜欢听这档子书?这么说,你肯定嫖过。”
王龙官不说话,因为他看见范秋绵从巷子里走出来了,一手撑伞,一手端着一盆兰花。她的眼神在王龙官的眼睛里一闪,人就到了面前。王龙官连忙打招呼:“你来了?你到什么地方去?怎么不骑车?是不是坏了?”范秋绵不回答,转过头跟大毛打了个招呼,对大毛说:“我到人家去做家务,下雨天,我就走走,反正路也不远。”然后对王龙官说:“我最喜欢这盆兰花,放在你这儿浇浇雨,你给我看着。我下午五点就回来了。”
下午,有一阵子雨大了起来,王龙官把两盆花收了进来。他收花的顺序是先收兰花,再收石榴花。后来,他觉得两盆花放在油腻腻的地上有点委屈它们,就把收音机从工具箱上拿下来,准备把花放上去。他先把兰花放了上去,再放石榴花时,觉得太挤,想了一想,就把石榴又放回地上。石榴就是他自己,自己受点委屈没有关系,范秋绵生活得很辛苦,不能再让她在自己这里受委屈。
快到五点的时候,雨有些停的样子。王龙官想:好了,她这时候回来正好。雨伞不会怎么潮,裤子也不会怎么潮。人撑着伞走在小雨里,说不出的美观。
五点过了,王龙官等的人还没回来。到灯火通明的时候,王龙官等的人还是没有回来。雨又大了起来,雨脚细而绵密,带着丝丝叹息一样的冷风,在灯光下面冷寂寂地垂直而下,忧愁得不得了。
街上渐渐空了。
范秋绵一动不动地坐在不远处的一家面店里,此刻她动了一下,看了看手表,把手里的面筹子和一只小锅子递给服务员。那服务员是个矮胖的女孩儿,拿了锅和筹子放到取货台上,低声对锅台上的小伙子说:“这个女人有神经病,在这里坐了好长的时间啊,差不多一个小时吧。你说她买给谁吃?”小伙子说:“反正不是买给你吃。”矮胖的女孩儿快活地回答:“我啊?要我买给你吃啊,我起码买一大块‘德芙’巧克力给你。一碗小馄饨,我有那么白痴吗?”锅台上的小伙子微微一笑,眼睛看着女孩儿。
很快地,这一碗小馄饨到了王龙官的嘴边,他已经听了范秋绵许多解释的话。范秋绵说的大致是这样:对不起,她今天回来晚了,有点事在那家里耽搁了。她知道王龙官饿了,所以借了一只锅子,路过面店的时候买了一碗馄饨。当然,她已经在做的那家里吃过了。
王龙官听了心里很受用,不住口地夸:“好吃好吃。”他认为范秋绵耽搁得很有意义,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朝有趣的地方发展了。
吃完,两个人坐在一只长凳子上看雨中夜景。微风掠过潮湿的树梢,让这个夜里充满慵懒的半推半就的绿色微响。
看完夜景,王龙官收摊子。一顶伞打在两个人的头上,走着走着就到了范秋绵家门口。两个人干干净净地道别,范秋绵当着王龙官的面把门关上了。王龙官颇有失落感,对着门说:“关了好,关了好。”
话音刚落,窗户开了,范秋绵在窗里问:“你说什么好?”王龙官说:“我说你好。”范秋绵问:“我好什么?”王龙官说:“你在窗户里说话的样子好。”范秋绵又问:“这样子怎么好?”王龙官脱口而出:“漂亮。像书里面的人。”范秋绵铁了心地问:“像书里面的什么人?”王龙官情意绵绵地回答:“像书里面的小姐,大家闺秀。”范秋绵发出一声短而清脆的笑,说:“那你就是书里面的相公了?”说完,她就关上窗户,落下了窗帘。
王龙官在原地愣着,想着刚才的话。刚才一番话来话去的,只有范秋绵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不舒服,隐隐约约地有些油滑。照王龙官的想法,她应该含蓄地不说话,或者说:哎哟,我哪有这么好?
但这是一点小疵,微不足道,整件事情还是很有美感的。
王龙官回去躺在**激动得好久睡不成,夜里十二点钟的时候,他涌起一个念头:去敲范秋绵的门,和她睡上一觉。
当然,范秋绵守护着自己,不会开门的。王龙官这么想着,心甘情愿地败下阵来。
再说大毛,你已经知道大毛是何许样人。他心地不坏,但浮躁,嘴巴也太快。从范秋绵雨夜送馄饨后,第三天,他就搬到巷子的另一头去了。他对王龙官说搬走的原因是那一头人多,这一头人少,但他对巷子那一头的居民说,他主要是看不惯范秋绵和王龙官两个人酸溜溜的样子,像真的一样,玩起精神把戏来了,他们好像是全世界最懂得玩这套把戏的人。他们脸上神采焕发,脸颊红红的。他大毛一看见两个人那一模一样的红晕,就感到天晕地转,心力交瘁。
大毛还说,其实王龙官也不是那么复杂的人。他知道王龙官也嫖过娼。嫖娼是什么,就是把自己简单地处理一下,只比自娱自乐略复杂一点。至于范秋绵,她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大毛一眼就知道,王龙官没来的时候,他和范秋绵还调过一回情。范秋绵来买牛奶,对他主动说:“来两个,配对。”他回答说:“你找对了人,我来压你最合适不过。”大毛的手在范秋绵的手臂上一捋,范秋绵顺势拿了牛奶后退一步,嗔怪道:“要死,找打啊?”大毛说:“打啊!我还没人打我呢。”范秋绵说:“打断你的腿。”大毛说:“我断了一条腿也能压你。”范秋绵说:“好汉,你有种晚上来。”拿了牛奶转身就走,大毛吼叫道:“我知道你不想付钱,你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要付钱。我又没真的摸你。你这个女人,狠毒心肠啊!我摸摸你的手,没摸你的屁股,就损失两袋牛奶。乡亲们,你们不要和她打交道,要吃她的亏。”
巷子里消息灵通的人多得是,那么多的人都告诉大毛说,那范秋绵确实是一个春情**漾的女人,或者说,她撑那个家,有一半依靠这个手段。她对男人很果断的,有一次大家亲眼看到一个大男人站在她家门口,苦苦哀求她让他进去。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拉长了声音哀叫:“看在我给了你金戒指,看在我给了你金项链的——份上,秋绵,求求你,你就让我进去,跟你最后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