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外门西侧,杂役寮坐落于整片宗门最偏僻荒芜的角落,背靠陡峭阴冷的乱葬陡坡。此地常年不见暖阳,阴风环绕,湿气浓重,数十间低矮木屋破旧不堪,墙体斑驳漏风,榫卯松动,夜里山风穿屋而过,呜呜作响,混杂着山鼠刨土、虫蛇游走的细碎声响,阴森孤寂,令人心生寒意。
相较于外门核心区域的灵气充裕、屋舍整洁、秩序井然,这里便是宗门的弃子之地、底层牢笼,专门收容资质低劣、犯错受罚、无人看重的杂役弟子。
林野拖着沉重的身躯,独自走到分配的木屋,领到了属于自己的月供——三块灰蒙蒙、灵气稀薄近乎枯竭的下品灵石。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灵石,他刻意凝神感知,却感受不到半分滋养经脉的灵气。
按照宗门万年正统典籍记载,修士修行,便是吸纳天地灵气、淬炼肉身经脉、夯实丹田根基,灵气充裕则修为精进,灵气匮乏则停滞不前。可这套人人信奉的修行真理,在林野身上彻底失效。
他的丹田仿佛一只无底漏斗,无论吸纳多少天地灵气、灵石精华,入体瞬间便会消散殆尽,半点无法留存。入门三月,同期弟子大多已经踏入炼气一层,唯独他,始终停留在凡人体魄,日复一日徒劳吐纳修行,却毫无寸进。
所有人都默认,这是废杂灵根的天生缺陷,是资质低劣的必然结果,无人深究根源,无人察觉诡异。
夜幕缓缓降临,夜色彻底笼罩群山。狭小的木屋之内,四名同住的杂役弟子早早归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野身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厌恶。
没有争执,没有缘由,无需多余铺垫,领头的王狗直接上前,一把抓起林野唯一的被褥,狠狠扔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被褥瞬间沾满泥水污渍,彻底湿透,无法再用。
其余三人纷纷上前,顺势挤占了木屋仅有的四张床铺,将唯一的空位彻底封死,刻意不留半分余地。
做完这一切,四人神态坦然,毫无愧疚,仿佛欺凌排挤新来的废根弟子,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
夜深人静,众人休憩之时,林野偶然起身,无意间撞见王狗与同伴低声闲谈,终于得知自己被无端排挤、肆意欺凌的真正缘由。
王狗搓着双手,语气坦然又无奈,毫无作恶的愧疚:“我也不想针对他、欺负他,可内门师兄苏珩亲口说过,灵根污浊者必是灾星晦气缠身,靠近便会沾染霉运,影响修行前程。现在全外门都在排挤他,我若是特例独行、主动交好,只会被众人孤立,沦为下一个笑柄。”
字字句句,直白又现实。
他对林野无冤无仇,没有私怨,没有利益冲突,更没有必杀的执念。他作恶、排挤、欺凌,仅仅是为了合群,为了融入群体,为了不被孤立,为了顺应大众的偏见。
木屋角落,女杂役青禾默默伫立,低着头,指尖反复抠着自己左耳残缺的耳廓,面色局促不安,眼底藏着一丝不忍与愧疚。她全程目睹了众人抢夺床铺、丢弃被褥的全过程,心里清楚,林野安分守己、沉默寡言,从未招惹任何人,不该承受这般无端恶意。
甚至在她初见林野之时,只觉得这个少年眉眼干净、性情安分、沉默隐忍,半点不像众人口中心性卑劣、心怀恶念的污浊之人。
可即便心底存有善意与不忍,她依旧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跟风盲从,选择了默认这场无端的欺凌。周遭所有人都在排挤林野,所有人都认定他是灾星晦气,她不敢特例独行,不敢违背群体意志,更不敢为一个人人唾弃的废根弟子发声,生怕连累自身,惹祸上身。
这便是世间最真实的小人物百态,也是典型的小白化配角宿命:自身没有独立的判断与主见,行为永远被环境裹挟,善恶随大众摇摆,从众而为,随波逐流,无意识地参与作恶,却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潮湿的地面冰冷刺骨,林野默默捡起沾满泥水的被褥,指尖冰凉,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与寒意。若是三年之前,他定然会退让隐忍,低声求和,哪怕受了委屈,也会心存善意,待人温和。
可如今,灵木抽走善意因果的后遗症彻底显现,他的共情力近乎彻底缺失,感受不到委屈,体会不到难过,只剩下极致的冰冷与利己的警惕。他没有争吵,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对峙,只是抬眼,冰冷地盯住王狗,将这份无端恶意默默记在心底。
入夜更深,山风呼啸,木屋漏风刺骨。林野蜷缩在墙角打坐调息,借着微弱的夜色,一遍遍复盘三年来的所有诡异变故。
青石村全村莫名暴毙、自身灵根诡异污浊、丹田灵气无法留存、被全员偏见排挤,四件看似毫无关联的怪事,细细追溯,全部始于三年前那个大雪深夜,始于他对龙纹灵木的那一念留情。
他愈发笃定,自己的废杂灵根,从来不是天生低劣,而是后天诡异所致。这世间看似公平的仙路资质,看似正统的修行规则,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与阴谋。
就在他心神沉淀、默默思索之时,腕间褐色枝纹再度发烫,神魂深处响起一道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无声无息,却清晰入骨。
【检测宿主滋生防备戾气、厌世杂念,恶意念头+7。】
【当前恶意阈值:7100。】
【阈值未满,暂不触发天罚,持续积攒中将逐步侵蚀肉身经脉、透支生机。】
林野心神一震,瞬间了然。
原来他的每一次情绪起伏,每一次杂念滋生,每一次戾气涌动,都会被这道诡异的骨脉默默记录、积攒、计息。所谓天罚,从来不是天降横祸,而是自身恶意积攒到极致的必然反噬。
无人知晓,这个被全员嘲讽、肆意欺凌的废根少年,早已背负着一整场无人看见的因果债台。他的每一次隐忍、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情绪波动,都在为未来的天罚,默默埋下致命隐患。
夜色沉沉,群山寂静。外门木屋的喧嚣渐渐褪去,可林野心底的清醒与警惕,才刚刚生根发芽。他终于明白,自己身处的仙门,并非正道净土,而是一个被偏见、盲从、虚假规则包裹的混沌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