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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沽湖的儿女(第4页)

哈及大喜过望,因为他正愁着没有舟船无法渡海。于是报信奴就抓住哈及的一只手,要求哈及闭紧眼睛不要睁开。哈及刚来得及把眼皮合拢,耳边已经风生水起,只觉得两边的东西刷刷后退,身子在飞速地向前,鼻子里嗅到阵阵带海腥味的空气,片刻之后,报信奴把他的手用劲往下一压,两个人停了下来。报信奴念念有词说:“哈及啊哈及,朋友有难朋友帮,叫我三声我就到。”哈及睁开眼睛,热情的好朋友报信奴已经悄然不见,他发现自己穿过了大海,升出地面,此刻正站在大山的山脚下,阳光从海的那边照过来,把他全身都照得金光灿灿。

他弯下腰去,整好鞋袜,准备翻越这座险峻的高山。抬头望去,山高得令人眼晕,白云在山尖缭绕,雄鹰在山腰飞翔,瀑布从山口冲出,细得像一条裤腰带。哈及想,翻越这样的大山,也不知道需要用几天几夜的时间。正想着呢,忽然发现山在移动,沿着山中的一个轴心,转磨一样,发出滞重艰涩的轰隆轰隆的声音。山上的树啦,藤啦,岩石啦,瀑布啦,都跟着山体慢慢转动,仔细看,能感觉到树梢和岩块的微微摇摆。看了片刻之后,原先山体的豁口处还有一朵白云在飘**缭绕,现在白云已经被另一边的山峰遮住,可见大山的移动速度并不十分缓慢。哈及好生奇怪,转过山脚一看,原来有一个身高力大的巨人,正推着大山转磨一样地走。这人的个头高得像半座山峰,手伸上去能抓到半空里的白云,两只眼睛像土司府门上过年用的灯笼,不光通红通红,而且燃着火苗儿一样,好像身子里面有太多的力气使用不掉,只好让它化成能量白白燃烧。他身上横七竖八披着一片一片的树皮,有褐色的,有浅绿色的,也有淡黄色的。这么庞大的身躯,也不知道要扒多少树皮才够他勉强遮羞。每一次他用胳膊顶住山体发力的时候,他肩胛的肌肉就一块一块隆起,活像做馒头用的面团起酵一样,把一片片的树皮都顶得支棱开来,四面飞翘。太有意思了,哈及想,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那人停下手吸口气的工夫,忽然一低头,发现了脚底下的哈及。他皱起眉头,有点生气,不高兴让生人闯进他的游戏中的样子。他生气的模样也很好玩,整张面孔比地震过后的废墟还要坑洼不平,沟壑纵横,几乎每道沟壑都深得能够藏进一个小人。

巨人回答他,声音轰隆隆响得像打雷:“我是大山王爷的人,名字叫做‘推山奴’。我在这儿等着一个叫哈及的小伙子,听说他要为母报仇,我想帮他的忙,跟他交朋友。”

哈及故意逗他:“你有什么本事和他交朋友?”

“我的力气大,能够把山推着走。哈及回泸沽湖的时候肯定要从这里过,我可以帮他推开山,打开路。”

哈及快乐地摊开手:“我就是哈及啊!”

推山奴很高兴,弯了腰,一把握住了哈及的手,差点儿把哈及的手骨头握断了。“我在这儿等你几天了。你是个勇敢的人,我要跟你交朋友,请你到我家去作客。”推山奴说得诚心诚意。

哈及又一次谢绝:“不行,我母亲的大仇未报,我不能放下这件事情去寻欢作乐。”

推山奴性子很急:“那就快点去报仇吧,别让我等太久。”

哈及笑着回答说:“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山要一步一步地爬。”

“你用不着爬山,让我来送你过山口。”

推山奴说着,走到哈及身后,一只手抵在哈及后背上,然后嘱咐他闭上眼睛。哈及只觉得一阵大风推着他往前飘,山崩地裂的声音在他身边轰隆隆地响。一会儿工夫,风止了,声音也停了,推山奴在他耳边说:“哈及,哈及,朋友有难朋友帮,叫我三声我就来。”

哈及睁开眼睛,大山已经落在他的身后,眼前是浩浩****的一湖碧水,湖中白帆点点,鸥影叠叠,湖心还有翡翠一样的碧绿小岛,景色秀丽得叫人心醉。哈及猜测这便是他出生的地方泸沽湖了,也是被麻婆土司的势力统治、人民苦难深重的地方。哈及站在湖边,盘算着怎样渡过湖去。哈及是个旱鸭子,这么大的一片湖水,如果没有小船,过湖也是千难万难的。正想着呢,却见眼前的湖水慢慢退缩,往中间收拢,湖边留下大片的泥沼和水草,草丛中蹦跶着鱼儿虾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哈及不由自主地跟着湖水往前走,一步一步在泥沼中跋涉。才走出十步二十步的样子,湖水却又改变了方向,从中心往四面漫出来,而且涨得飞快,哈及掉头就跑,还是慢了一步,涌上来的湖水把他的鞋袜裤腿都打湿了。

哈及心里很是恼火,放眼四望,终于看见湖边芦苇上坐着一个老顽童样的人,他的眉毛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头发秃得不剩几根,脑袋像个不规则的光葫芦,腰背也佝偻得厉害,就跟肩上背了一口大锅似的。可是他的一双圆圆的眼睛却呈现出婴儿一样的蓝色,碧蓝碧蓝,没有一点杂质和忧愁的蓝,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快乐的蓝。他蜷腿坐在芦苇上的样子也非常有趣:两条腿架起来,弯过去,交叉着搁在两个肩膀上,双手环抱着腿弯,远看身体就成了一个屁股尖尖的陀螺。姿态这么别扭,他的神情却是怡然自得,逍遥惬意。他嘴里叼着一根细细长长的芦苇管子,管子的另一头插在湖水之中,提气一吸,湖水咕噜噜的一阵响动,湖底就干涸了;再轻轻一喷,水流哗哗地四溅喷涌,湖面顷刻间又涨起来了。他吸了喷,喷了吸,不厌其烦,自得其乐,简直就像无聊的小孩子在玩无聊的恶作剧。

老顽童看都不看他,把芦苇管子咬在嘴巴里,口齿不清却又是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怎么是玩呢?我坐在这里等一个叫哈及的勇士,我要把本事显给他看。”

哈及问:“你为什么要等他?”

老顽童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可以等他?你不知道他要去找泸沽湖边的麻婆土司报仇吗?他是个有血性的小伙子,我准备与他做朋友,助他一臂之力。我是海水王爷的‘吞水奴’,本事大得总愁没地方用。”

哈及一听大喜,连忙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吞水奴吃惊地做个鬼脸,立刻从芦苇上跳起来,脚点着苇尖飞上湖岸,一把拉住了哈及的手,又蹦又跳,开心得像小孩子瞒着大人偷偷见面。

“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要请你到我家里去作客。”他忙不迭地邀请着哈及。

哈及当然不答应,他有最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那好吧,那好吧,”吞水奴满脸失望地说,“你先办你的大事去,回头来找我。记住一定要来啊,不然我会追到你家里把你绑过来。”他说话的口气和神情,也是孩子一样的蛮不讲理。

哈及笑着作了允诺。吞水奴便又开心起来,铺开一片衣襟,要哈及坐上去。哈及才刚坐妥,把眼睛闭上,衣襟就开始飘动,先是轻如水波**漾,而后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哈及只觉得像坐在小时候的摇篮里一样,晃晃****,昏昏欲睡,再加上耳边波涛声声,真是舒服得很。在他迷糊着刚要睡过去的时候,已经到了湖的对岸,吞水奴把他唤醒,附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哈及,哈及,朋友有难朋友帮,叫我三声我就来。”

这时辰,太阳已经落山了,哈及站在泸沽湖边,看见九层楼高的经塔在夕阳中稳稳地站立着,如一口倒扣的铜钟,经塔的尖顶反射着太阳的光彩,流金淌银,腾腾燃烧的火苗儿一样,把哈及的眼睛都要点燃起来。面对他出生和长大的经塔,他童年时代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母亲阿娥那张美丽而又终日忧伤的面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向经塔奔跑过去。

经塔的大门敞开着,塔内塔外都是静悄悄的,守塔士兵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哈及毕竟年轻,不知道这样异常的情况中实际上潜伏了杀机,冒冒失失一头闯进经塔。只听得咣啷一声,吊起来的大门从半空中放下,把哈及关到了里面。原来麻婆已经听闻哈及要回家乡复仇,她暗自高兴,因为这是斩草除根的大好机会。可是碍于哈及已经长大,泸沽湖边人人都知道他是土司家族纯正血统的继承人,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他痛下毒手,只好先关起他来,寻找到杀害他的合适借口再说。

麻婆逢人就讲,把杀哈及的舆论造得沸沸扬扬。可怜哈及独自闷住经塔,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一天晚上,月黑风高,哈及正在经塔里把弓箭拉得啪啪作响,地面上忽然裂开一条缝,小人儿报信奴扭摆着水桶粗的腰身,气喘吁吁地从地底下钻了出来。他一边揉着脑袋两边被压红了的耳朵,一边慌慌张张向哈及报告:“不好了,我的朋友,麻婆正在土司府里点兵备马,今天夜里要杀你作个了断,你快点跑吧。”哈及一听,却兴奋起来,哈哈大笑说:“我为什么要跑?我千里迢迢赶回家乡,就是要找这个恶婆子报仇的。这几天我正愁她不敢露面呢,今夜她送上门来,那就正好,我的弓箭磨了这么多天,也该喝到血了!”他谢了报信奴,催促好朋友赶快躲开,免得被人误伤,然后他束好箭袋,把弯弓挽在手臂上,悄悄等候在塔门后面。

半夜里,果然从土司府里出来了几十个骑马的兵丁,一律用麻布包裹着马脚,在麻婆的率领下,无声无息地摸进经塔。到了门口,他们翻身下马,跟守门的兵丁打个暗号,守门人把门打开,几十个人蜂拥而入,把大门的里里外外堵个严严实实。哈及藏在暗处,对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真切,等人一进门,他搭箭拉弓,嗖的一声响,为首的一个士兵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立刻倒地而亡。没等他们把事情弄得明白,哈及又是一箭射出,第二个人仰面朝天,倒在人群堆里。这一来,士兵们慌了,用刀的用刀,用箭的用箭,黑暗中顾不得辨认清楚,乱杀一气,刹那间经塔里人头攒动,哭爹喊娘。但是对方毕竟人多,兵丁们渐渐地醒过神之后,开始齐心合力把哈及逼到一个角落里,让他神箭手的威力施展不开。哈及看看自己有一点寡不敌众,好汉不吃眼前亏,大吼一声,半空中跳起身来,飞出窗户,落到一匹马上,打马就走。

麻婆在后面一声吆喝,没死伤的兵丁们跟着出门,各自上马,紧追过去。哈及骑在马上,扭过身子,抬手就是一箭,射落一个兵丁。跟着一箭,又是一个人翻身落马。他本想瞄准了麻婆再射,可这个狡猾的恶婆子始终躲在兵丁们的身后,让哈及难以下手。很快,哈及的箭袋子空了,可是土司府里出来的兵丁仍旧在他的身后紧追不舍。

冲出山路,前面又遇大河挡道。河水滔滔,白浪翻卷,哈及身下的坐骑见水惊恐,前蹄一扬,“咴”的一声大叫,无论哈及怎么抽打,死活也不敢泅水过河。哈及无奈,想起了又一个好朋友吞水奴,赶快念叨:“吞水奴,吞水奴,哈及有难求朋友。”哈及说完这句话之后,眼见得河水翻动起来,水中央好像陷落了一个地洞,河水打着漩涡飞快地从地洞中流走,顷刻间河床干涸,河道硬结成板,完全可以在上面策马纵行。哈及猛夹马肚,马儿扬起四蹄,一眨眼的工夫已经飞过大河。才踏上河岸,身后水声哗哗,河水迅速泛滥,水头猛涨,把土司府出来的人马全都淹没了,只有麻婆的马快,紧跟在哈及的马尾后面,得以过河。

此时,哈及不再打马奔逃,调转马头过去迎战麻婆。哈及赤手空拳,麻婆是带着刀的,她本来占着上风,但是这一刻麻婆发现她的手下全部毙命,只剩下她一个人势单力薄,心中忽然胆怯起来,不敢恋战,也跟着马头一转,狂奔回去。

一个逃,一个追,顺着河岸而行,卷起的风沙形成河边一堵矮矮的灰墙,气势非常壮观。哈及是随便抓一匹马来骑上的,麻婆的坐骑却是泸沽湖边有名的火炭马,速度极快,耐力又强,渐渐就把哈及的马甩落在后。哈及眼见麻婆要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哪里能够容许,大喝一声,从河边拔起一根芦苇,苇秆当箭,拉弓射去。只听得晴空里“铮”的一声脆响,麻婆跟着浑身一颤,落下马去,一只脚还套在马的脚蹬子里,生生地被那匹马拖死了。

其实,苇秆并没有射到麻婆身上,是她听到弓箭的响声,做了一只惊弓之鸟,自己跌下马去的。

哈及心愿完成,高高兴兴回到了大海那边,见到了姐姐哈若,把从麻婆头上剪下的一缕脏发交给了她。哈若对着泸沽湖的方向摆下香案,燃起一炷香,又点着了麻婆的头发,把它烧成灰烬,算是对母亲阿娥的拜祭。

回到家中之后,又过了一段日子,哈及和哈若总是思念童年的故乡,于是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又回到了泸沽湖边。在那片美景如画的富饶土地上,他们分别找到了自己心爱的情人——渔夫英俊的儿子和猎人美丽的女儿,结婚成家,生儿育女,过起了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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