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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沽湖的儿女(第3页)

她接了满满一碗水,小心地端着,往弟弟躺着的树下走去,一路快乐地喊着:“弟弟,弟弟,快尝尝这泉水,甜得就像妈妈的奶水!”喊声才止,她跟着又是一声惊叫,声音惨厉而又绝望:原来她看见幼小的弟弟已经被一条丈多长的黑蟒紧紧缠住,无法动弹,面孔憋得青紫,眼球暴突出来,眼看着就没了气息。哈若扔掉银碗,一边放声大哭,一边抱起地上的石块用劲砸黑蟒的脑袋。黑蟒身粗皮厚,每一块鳞片都硬如一块铠甲,哈若的力气微不足道,石头砸在黑蟒身上,等于给它挠着痒痒,它一门心思地缠紧哈及,嘴巴里的涎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压根儿就没有在意哈若的拼命。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哈若凄惨的哭声穿透了云霄,满天白云翻滚游走,忽地裂开一道口子,一只金色凤凰随着阳光从云端里直冲而下。凤凰张开的翅膀像天空中五彩缤纷的霞光,头顶高耸的羽毛像一顶高贵无比的王冠,长长的尾巴如彗星在天际闪烁。它冲落云端,准确地落在黑蟒头上,嫩黄的脚爪利箭一样刺进蟒身,“叭叭”两口啄瞎了它的眼睛,再两口啄开了它的脑壳。就见那脑壳里的白浆嗤地迸出,淌了一地,腥臭无比。黑蟒巨大的身体立刻瘫软,慢慢松开哈及,绳索一样打开,勉强扭了几扭之后,死了。金色凤凰一声鸣叫,放开黑蟒,飞到哈及的头顶,往哈及伤口上吐了几滴唾液,还张开翅膀,对他的鼻孔扇进两股清风,这才双脚一蹬,流光溢彩地飞上天去。刹时间满天白云再次飞旋,闭合,凤凰隐入云中不见了影子。

哈若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朝着天空一拜再拜。回头再看哈及,他躺在草丛中,已经苏醒过来,满眼都是迷惑,对刚才的一切没有丝毫记忆。哈若怕吓着了他,也不多说什么,草丛里找到那只银碗,重新到泉边接了甜水,让哈及美美地喝了个够。奇怪的是,哈及苏醒过来之后,腿不累了,脚不疼了,身上又有了力气,不光自己站起来独自走路,还能够搀扶着姐姐哈若走。哈及只知道高兴,不知道别的,只有哈若心里明白,是神灵又一次帮助了他们。

再说麻婆在土司府里等着两个渔夫前来复命,左等右等不见人影。麻婆马上想到,这两个人一定是抗命逃走了。她马上叫人去抓渔夫的家眷。去的人扑了一个空,原来渔夫们已经在两天前悄悄摸回渔村,用船接了家人,划过泸沽湖,从湖的那边逃进了深山。麻婆听人报告了此事,气得眉眼倒竖,牙齿把腮帮子咬出了鲜血,眼睛红得像刚吃了人的疯狗。她跺脚跳着,心里把土司府里的人想来想去,最后找出了一个亲信的伙夫和一个头脑简单的猎人,命令他们接着追赶两个孩子,务必要把人抓住之后摔下山岩,让秃鹰啄食。她伸出长长的指尖点着他们的胸口,说记住,不把那两个孩子弄死,你们自己也不能活命!土司府的威势,不说你们也知道。”

两个人带足干粮,一步不停地赶了九天九夜的路,终于在山顶上发现了姐弟两个的身影。这时候,哈及刚刚逃脱了黑蟒的缠杀,姐弟两个眼看就要翻过高山,奔赴自由,死神又一次把魔爪伸到他们头上。猎人追上了他们之后,拿出生擒猛兽的身手,先悄悄地从旁边迂回接近,而后猝不及防地甩出绳套,一下就扣住两个孩子。伙夫在猎人之后气喘吁吁地赶到,见了束手被擒的哈若和哈及,先是狠狠大骂:“两个小野种,害老子走得脚底打泡!”又催促头脑简单的猎人:“傻站着干什么?赶快把他们摔下山岩,好回去交账啊!”

猎人一只手抓住了一个孩子,刚往悬崖边走了两步,看见孩子脸上那一对羊羔般温顺漂亮的眼睛,心里忽然咯噔一跳,孩子哀伤的眼神好像刻在了心里一样。他奇怪地问孩子说:“你们怎么不向我求饶呢?”姐姐哈若含泪作答:“我们逃命的这一路上,已经求过了太多的人,也得了太多人的好处。我知道麻婆的狠毒,你要是不杀我们,自己就要被她杀掉。与其再连累大叔你,还不如我们死了算了。天命若该绝我,我是怎么样都不能逃脱的。”

哈若小小年纪说出来的这一番话,听得猎人心酸不已。他虽然头脑简单,却并不糊涂,是非善恶分得一清二楚。此时他想,如果真把这两个孩子抛下山岩,就是犯下了天大的罪孽,即便自己从麻婆手中挣回一条命,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活着也会不得安宁。他这样想着,停住脚步,放下两个孩子,回身劝说伙夫:“还是把他们放了吧,孩子太可怜了,杀死没有罪过的人,自己就成了罪人啊。”

伙夫心性邪恶,又是麻婆身边的亲信,自然不能同意。他冷笑一声说:“这女孩子有这样一张巧嘴,难怪会把几拨人马说动了心。可是你别忘了,她若不死,你就要死。你既使不想活了,我还想活呢。”他说着上前一步,推开猎人,一把抓住了弟弟哈及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拉往悬崖边。

姐姐哈若一见,嘶声大喊:“求求你了大叔,别扔我的弟弟,要扔就扔下我吧!大叔啊,我弟弟他还小啊……”

话还没有说完,伙夫已经恶眉恶眼地站到了悬崖边,倒提住哈及的脚踝,胳膊用劲一扬,只看见哈及像一块石头一样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顺着崖边急速下坠。那一刹那,满山满谷都响彻着哈及惊恐的哭叫,凄厉的声音使山坡上整片松林都在簌簌地颤抖。几只正在山谷中飞翔的鸟儿也被这悲哀击中,翅膀无力地垂落下来,哀哀鸣叫着,紧随在哈及之后坠入谷中。站在山顶上的哈若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两眼一黑,在猎人手中失去了知觉。

正直的猎人无法接受眼前这一幕惨绝人寰的悲剧,不由得怒从心生,放下哈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奔过去,一声大喝,将那个邪恶的伙夫猛地往悬崖边一推。伙夫正探头看着坠崖的哈及,万万没有料到猎人会掉过头来对付他,因此猝不及防,脚底下一个踉跄,身子来一个倒栽葱,惊叫声还没有来得及喊出嘴巴,脑袋已经撞到了岩下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整个身体弹了几弹,一团破布一样地坠落山谷。

猎人回过头去,抱起哈若,掐着她唇上的人中,把她救醒。“好孩子啊,”猎人说,“赶快翻过山逃命去吧,我听人家说,山下面有个海子,海子那边就是没有土司和奴隶的地方。你快逃过去吧,去享受自由吧。”

哈若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看见身边已经没有了弟弟,再想到刚才的场景,又一次哭得死去活来。

猎人没有办法安慰她的悲伤,只好劝她说:“生死有命,祸福在天,你弟弟已经死了,你总不能守在这里陪着他死。赶快逃命吧,被麻婆再派人来追上,连我都救不了你了。”

哈若擦去眼泪,问猎人说:“既然山那边没有土司和奴隶,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逃过去呢?”

猎人回答:“我要赶回去救我的老婆孩子,不然麻婆一定会杀了她们。”

哈若只好给猎人磕了头,谢了又谢,含泪告别,从山羊行走的崎岖小道上翻下了山,千辛万苦地又行了几天的路,才赶到无数人向往的大海边。正是晨光初现的时刻,绚丽的朝霞把海水映成了一口巨大的染缸,五光十色的海水在缸中翻卷,沸腾,搅**,一波泛蓝,一波出红,一波又现出灼灼的金黄。海水的灿烂和天空的灿烂交相辉映,海就变成了天,天也变成了海,海天相连,像是一幅悬挂在天穹上的壮美壁画。哈若呆呆地站在海边,傻了眼睛。波涛汹涌的大海,宽广无垠的大海,凭她一个赤手空拳的小小孩子,如何能够渡得过去?绝望之中,她忍不住想到死去的母亲和弟弟,又想到自己孤独一人,年幼势单,即便是能够渡到对岸,将来的日子还不知道有没有盼头。想着,哽咽着,她不禁万念倶灰,索性把双眼一闭,两脚一蹬,跳进了滔滔海水之中。

鲸鱼送哈若过了海,气儿都不喘一口,摆一摆尾巴,掉过身体,“哗”的一声又滑进海中。海水涌出一个漂亮的水花,而后复归平静,鲸鱼不见了踪影。哈若睁大眼睛望着海水,连一声“谢谢”都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她转身往岸上走去,一抬头,又被眼前一幕惊得张大了嘴巴:沿着海滩上白沙闪闪的小路,已经涌来了一大群迎接她的当地人,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有的端着茶水,有的拿着吃食,还有的抱来了给她换洗的衣物用品。他们身上的衣服是粗麻织成,袖口宽宽的,裤腿也是宽宽的,手腕和脚踝上戴着贝壳串成的精巧饰物。他们的面容被海风吹得黝黑,头发被海水洗得枯黄,脸上的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善良和真挚的,对劫后余生的哈若充满同情和怜爱的。最让哈若不能相信的是,在人群的最前面,站着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圆头圆脑,眉清目秀,跟她死去的弟弟一模一样。哈若吃惊地捂着嘴巴,想要上前相认,又不敢相认,一个劲地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生怕自己是在做梦。弟弟哈及这时候却像小鸟儿一样地张着手臂飞过来,一边大叫着“姐姐!姐姐!”一边扑进哈若的怀中,抱着她不肯放手。哈若此刻才恍如梦醒,搂着弟弟,喜极而泣:“你被恶人摔下山崖,我以为你死了,再也看不到你了。”哈及告诉她:“我从山崖落下去的时候,天上飞下一只红嘴巴的仙鹤,仙鹤用它的脊背接住了我,又送我渡过大海到了这边。”

哈若双手合十,乞拜上苍。她默默地想,一定是母亲的在天之灵护佑着他们,祈祷和祝福着他们,才能使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逢凶化吉,劫后余生。现在,他们姐弟已经真正脱离了麻婆的魔掌,来到一个自由和幸福的国土上。从此以后,只要他们勤劳工作,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

姐弟俩安顿下来以后,日子果然过得无忧无虑。哈若学会了纺纱织布,很快成为四乡八镇手儿最巧的姑娘,等着买她织出来的漂亮花布的人多得要踏破门槛。待嫁的新娘们以穿上哈若织出的衣裙为荣,娶媳妇的人家也非要买上几匹哈若的布料缝制新被、床围。哈若天天手不离梭,还是不能满足乡亲们的需求。小哈及因为年幼,只能帮人家放牛放羊,因为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懂得惜福,活儿总是干得踏踏实实,十岁过后也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牧羊好手。姐弟俩相依相靠,团结一心,劲往一处使,汗往一处流,盖了房,置了地,吃穿不愁,日子一天比一天富足。

又过了几年,哈及已经长成一个十六七岁的棒小伙子了。他从小在外面帮人放羊,风里来,雨里去,水里蹚,泥里过,把他的身体练得强健有力,抬手能举百斤的石碌,弯腰能挑千斤的担子,一只胳膊抱一只肥羊,走上百十里地,脸不变色气不喘。除此之外,他拉弓射箭的本领也练得炉火纯青,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被他的眼睛盯住,他拉开架势,一箭射出,总是百发百中。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哈及这个神射手的名字。

有一天,哈及出门打猎,在路上遇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老头儿佝偻着腰背,衣衫不整,一嘴牙齿掉落得参差不齐,两只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精光四射。他拦在哈及面前,把他上上下下打量几眼,点一点头,拈着胡子说:“勇敢的哈及啊,你已经是一个棒小伙子了,又有一手出众的箭法,为什么还不去给你妈妈报仇呢?蓝天高飞的鹰,影子留在大地上;神射手哈及,你不能忘记自己亲生的娘。”

哈及一听这话,依稀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如雷轰顶,马上跪倒在老头儿面前,请求老人家把妈妈被害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老人却摇了摇头:“月亮到了十五就会圆起来,事情到了时候自然会明白。”

说完这句话,他撇下一头雾水的哈及,一转身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及站起身,一个人独自发了半天愣。老人家的话像一个沉重的石碌一样在他心里滚来滚去,压得他五脏六腑发疼。他再也无心打猎,掉头飞奔回家,从纺车上拉起姐姐哈若,问她说:“请你告诉我,我们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应该如何替她报仇?”

哈若被他这一问,愣了片刻,眼泪扑簌簌地流了出来。往事如烟如云,如雨如雾,在她心里翻滚蒸腾。“苦命的弟弟啊,”哈若说,“姐姐从前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没有长大就去做报仇的事情,报仇不成反被人害。现在你长大了,也懂事了,我们家里的悲惨遭遇应该让你知道了。”哈若拉着哈及的手,坐了下来,从土司父亲打猎丢失了猎犬的那一天说起,说到两个老人家被马蹄踢死,母亲被关进经塔,麻婆毒死父亲,杀了母亲,他们姐弟逃出之后又如何被追杀,多少无辜的人因为不肯杀他们而死……哈若从白昼说到天黑,又从天黑说到黎明,两手紧紧地绞着,身子簌簌地抖着。说到痛处,姐弟两个扑在一起,抱头大哭,滂沱的泪水把两个人脚下的泥土地都浸得湿透。天明之后,哈及弄清楚一切,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把牙齿咬得直响,右手放在胸口发誓:“马儿养大了,是要给好猎手骑上去奔跑的;儿子长大了,是要给苦命的母亲报仇的。我哈及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如果不能杀死泸沽湖边万恶的麻婆,我今生誓不为人。”

可是,当年他们逃难出来,坎坎坷坷走过了太远的路,如今再要回去,必须颠倒着重新来过——渡过大海,翻过高山,然后再穿山越海,最后过泸沽湖。路途遥遥,地形险恶,尤其是茫茫大海,没有人帮忙的话,渡过去绝无可能。哈及抱定了回家乡复仇的信念之后,每日都在海边徘徊,盘算着如何起程。他想一个办法,自己摇头否定掉;再想一个,还是不行。他心事重重,脑筋动得人都瘦了。有一天他走在路上,正动着心思,一不留神,掉到路边一口深深的井中,脑袋撞在井壁上,当即昏迷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柳暗花明的地下世界里,耳边流水淙淙,鼻子里花香浓浓,眼前蝶飞蜂舞。他身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儿,水桶那么高的身子,水桶那么粗的腰,屁股撅得老高,脑袋贴在地上,一会儿侧过左耳听听,一会儿偏过去用右耳听听,忙来忙去,就好像一只不安分的水桶在地上滚来滚去,非常可笑。而且,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布料缝出来的,是用一种发亮的岩石打磨成片片,连缀起来,裹在腰间。上半个身体干脆**,皮肤苍白得发蓝,幽幽地泛出磷光。如果在黑暗中走路,这样的皮肤就像灯一样,能把周围照亮。特别出奇的是他的耳朵,又尖又翘,形状和大小都像驴子头上的玩意儿,现在这玩意儿长在他扁扁的小脑袋上,跟一只面盆安上了两个长长的把手一样。况且那双耳朵灵活机警,运用自如,当他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时候,两只耳朵能够随时根据需要窝起来,卷起来,折起来,甚至像卷心菜叶子一样全部拢到耳朵眼子里。

面对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哈及看得呆了,撑起身子问他:“你这是干什么呢?”

那人一看哈及已经苏醒,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水桶一样滚了过来我是地下王爷的家奴,前几天我听到了消息,草原上勇敢的神箭手哈及想要为母报仇,我希望能跟他交个朋友,帮上他一点忙。”“你能够干些什么?”哈及问他。

小人儿得意地咧开嘴巴:“我的名字叫‘报信奴’,因为我把耳朵贴在地上,就能够听到山那边人说的话。我希望能为哈及报告消息。”

“我就是你的朋友哈及。”

“啊呀呀,啊呀呀……”报信奴一听,扑上来抓住哈及的手,摇了又摇,热情万分,“勇敢的哈及,神箭手哈及!我要请你到我的家里作客。”

哈及摇头说:“不行,在我母亲的大仇未报之前,我不能放下这件事去寻欢作乐。”

报信奴又一次高兴起来,把两只尖尖的耳朵摆动得像是跳舞。“好朋友哈及,”他说,“就让我帮你一个忙吧,请答应从我们的地下王国里穿越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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