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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瞎话儿十(第3页)

“三花脸”离放在黄绢上的打狗棍仅有三步远了,只见他呱板儿一顿,“啪!”一个响亮的回板,站住了。

丐爷那只亮眼仍然闭着,是该睁开的时候了,他还闭着,像是在打盹。

这工夫,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大喝:“慢!”

随着这声吆喝,二膘子晃着大身量走出来了。他个大,肉厚,脊梁像案板一样宽,很野。只见他摇摇地走到场子中央,一拱手,油花子破袄甩在了地上。接着,“刷刷”从腰拔出两把匕首,“嚓嚓”在厚厚的肚皮上蹭了两下,利利索索地沿肚皮中间划了一刀!立时,一条鲜红的血线顺着刀口流下来。然后,又是“噗噗”两下,一左一右,把两把匕首插在了胸口上!紧接着又从腰里抓出三把刀子,一把噙在嘴里,左胳膊一伸,“噗!”扎上了,右胳膊一伸,“噗!”又插上了。六条血线像红泉儿一般地流淌着,二膘子连眉头没皱一下。他赫然地往前一站,在阳光下展览着他那血淋淋的身子。

丐爷的眉头耸动了一下,眼,仍然没有睁开。

“三花脸”怔住了,呱哒板还在他脖上挂着,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就那么看着二膘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傲然地、洋洋得意地往前走。二膘子显然觉得那裹了黄绢的打狗棍该是属于他了。

可是,当他弯腰去拿打狗棍的时候,只听人群中又是一声断喝:“住手!”

是八赖。

八赖肩膀一耸一耸地扛着一块钉板走出来了。看来他是早有准备,很沉得住气。他个儿不算高,瘦瘦的,却很横。斜扛在肩上的那块钉板黑森森地耸着一排排大钉!他看都没看二膘子,款款地把钉子板往“信物”跟前一放,先给丐爷作了一个揖,又转身给各位拱拱手,叫道:“丐爷,老少爷儿们,请了!”说完,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那块钉板上,像一尊保护神似的!顿时,鲜红的血像小溪似的顺着钉板往下淌,湿了黄土一片……

一只黑蚂蚁悄悄地爬到了丐爷的腿上,丐爷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扪住了那只蚂蚁,片刻,他的手松了下来,那蚂蚁在大腿上躺着,不再动了,它死了,它被捏死了……

天很蓝。

人群里一片静声。

片刻,只是片刻,王瞎子的胡琴又响了。随着琴声,“三花脸”像刚醒过来似的,他展展身子,又伸了伸脖儿,不再看二膘子和八赖,陡然,只见脖梗儿一硬,呱板飞旋而出甩落在了手上,呱呱哒哒地又打响了。只见他前三后四,左七右八,把一副呱板抡得眼花缭乱!一时像飞泉溅石,一时又像乱珠落盘。伴了那沉哑的胡琴声,霎时又似万马奔腾,一刻又似秋雨数点……骤然,呱板声停了,他却又亮嗓儿唱起了《莲花落》——

皇天厚土哇,我的房;

漫天野地呀,我的床;

油花子破袄哇,我的被;

讨饭的爷儿呀,吃四方。

明明是狗命人哪,

偏偏要做皇上;

金銮殿上小龙墩哪,

贴贴屁股也不枉!

……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花脸”还在唱……

没有谁愿意退下去。谁能忍得住,谁就能夺得那“信物”,谁就是丐爷了。

丐爷是不讨饭的。丐爷可以号动九州十三县的叫花子,一辈子受叫花子们的孝敬。这是一场赌博,忍耐的赌博,贱气的赌博,命的赌博。忍哪!天大没有一个忍字大……

二膘子伸值了一个“大”字,就那么硬硬地站着。他的嘴斜斜地歪着,脸变得蜡白,牙关“咯咯”地打颤,身上的血已经把裤子流湿了……

八赖死死地跪在那儿,黄脸越加黄了,他的头垂得低低的,死跪!板上的钉穿在肉里,钉在骨上,两腿下,血已凝住了那块钉板……

“三花脸”已经唱干了喉咙,“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来,可他仍在唱,那唱声就像是在惨叫,像狼嚎一般的惨叫!他仿佛要把人活活唱死:

大哥哥不在家,

二哥哥出门啦,

还有小三哥哥小哇,

揽在怀里恩养他。

哎呀我的妈!

漫漫长夜咋打发……

忍哪!地大的一个忍字。地接着天,天罩着地,茫茫环宇中**着一个“忍”……忍吧,忍到头就是丐爷了。丐爷,讨饭的皇上!

眼见着“三花脸”说要败了,唱是唱不出“丐爷”来的,他还不够狠哪。两人已经血肉模糊了,他才仅仅是唱哑了喉咙,那怎么行呢?于是,瞎子们开始往前运动了,一伙一伙的,全都掂着棍子!互相嘀咕着往前靠……瞎子们是偏着“三花脸”的!

一看这阵势,向着二膘子、八赖的人也都动了起来,纷纷召集各自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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