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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会儿。

亚瑟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没有皱眉，没有冷笑，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傲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眉毛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也带着一点微微蹙起的弧度，像是连做梦都在操心什么事情。

弗朗西斯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久到他能看清亚瑟脸上每一个细节——嘴角那颗不仔细看看不到的痣，耳垂上因为摘耳钉留下的一个小红点，眼角一条极细的、被岁月刻上去的纹路。

他想吻他。想了很久。最后他没有。他站起来，关了灯，去了客厅。沙发很窄，他的脚悬在外面，毯子盖不住肩膀。他躺在那张不舒适的沙发上，听着卧室方向传来的、亚瑟否认自己会发出的细微鼾声，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四个小时。

然后他起来，给亚瑟倒了水，煮了粥——虽然他知道亚瑟大概不会喝，因为亚瑟说过他做的早餐难吃。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白粥，觉得自己的行为简直像一个——

像一个什么呢？像一个人在做一件注定没有回报的事。像一个人在往一个漏了底的袋子里装水。像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墙还要走上去，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可笑。太可笑了。

弗朗西斯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处，烟蒂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像是最后的叹息。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缩着脖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到亚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冷冰冰的，标点符号都用得一丝不苟。

“你的围巾落在我这儿了。”

弗朗西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了出去。

“送你了。反正你怕冷。”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大概有整整四十秒，然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谁怕冷了？我只是英国人，英国人怕冷是常识吗？苏格兰人都不怕冷我们英格兰人怎么会怕冷？”

弗朗西斯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段毫无逻辑、充满了地域偏见、完全不像一个军情处情报分析员会写出来的文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凝出的一层薄霜，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看亚瑟的公寓楼。如果他回头了，他会看到五楼的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有人站在那道缝后面，手里攥着一条喀什米尔围巾，围巾边缘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但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到。

五楼的窗帘后面，亚瑟·柯克兰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条不属于他的围巾，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小很小的微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他根本不允许自己拥有它。

当他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那个笑容也消失了。他拉上窗帘，把围巾叠好，放在了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又拉开，把围巾拿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松木。威士忌。古龙水。还有一点烟味。

他把围巾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去洗澡了。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墙面，让水声盖住了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水声很大。大到他没有听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弗朗西斯。

“粥在锅里。记得吃。”

消息的后面跟了一个表情符号——一个很小的、看起来不太情愿的太阳。

十分钟后，这条消息变成了“已读”。

没有人回复。

伦敦的十一月还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户上，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敲着玻璃。

五楼厨房的灶台上，一口锅安静地坐在关了火的炉子上，锅盖内侧凝满了水珠，里面是一锅已经凉透了的白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看起来应该花了很长时间。

粥旁边放着一只空碗、一双筷子、一把勺子，还有一小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被切成细丝的酱菜。

没有人动过它们。

锅里的粥从热变凉，从凉变成了室温。和很多事情一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得和周围的一切没有区别。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