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浊流裹挟着夏汛留下的泥沙,奔腾在莽莽荒原上。
从高空俯视,延津渡只是一个小小的点,但此时,它的南方却有一片黑压压的军营,营内人头攒动,银甲耀目。
而自此地循河上溯,在距营垒三里左右的一个河汭处,有两骑在官道边勒了马。
马上是两个年轻人。
说来这两人倒也怪。左边那个着青衣戴苍头,分明是个家从,竟然拥着一件短裘,此刻正脱下它往鞍袋里放。
“他”骑得快些,反把那主人打扮的落在后头。
初秋的天气其实算不上寒凉,然而只一阵秋风掠过,这青衣家从便立刻皱起眉咳了几声。
右边那个黄衣士人见状,笼住马头便道:“百里的路,生生在一日半赶完了,别到时候你身上吃不消,人倒了,还得累我把你拖回去。”
青衣家从拢着衣襟,抬首看了看正上方的日头,“义父在信里说,袁公已经遣使邺城劝说韩馥让出冀州。先前公孙瓒打着讨董的旗号挥兵南下,韩馥竟无半点相制之力,其怯弱可见一斑。”
“他”讥讽地扬起一点嘴角,“照现在这样看,冀州不日便会易主。再晚一些只怕得追到邺城去了。”“他”抬起马鞭指了指前面黑云似的营垒,“不过好在,我们运气还不错。”
黄衣士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再怯弱也是一州之主,你焉知韩馥一定会让?”
青衣家从:“就算现在不让,等袁本初公孙瓒前后夹击,不想让也得让了。”
“他”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黄衣士人,“以奉孝之智,安能舍熊掌而取鱼乎?”
黄衣士人取出酒囊啜了一口。
此人正是郭嘉郭奉孝。
此时是初平二年,距离董卓进入洛阳把控朝政,以袁绍为盟主的诸侯义军起兵讨董已经一年有余。
在这段时间里,诸侯联军内部纷争迭起。其中一心想要雄踞一方的袁绍看上了兵精粮足的冀州,便暗中勾结了幽州的公孙瓒,让公孙瓒以讨董为名挥师冀州。
冀州牧韩馥接连败绩,已如惊弓之鸟,袁绍就在这个时候派遣使者北上,想借机让韩馥让出冀州。
最后这件事情还是“青衣家从”口中的“义父”在信里说的。
“青衣家从”见信后将此事告诉了郭嘉,郭嘉随即就决定投效,可见对于冀州的归属他也是心有成算。
“你要是想知道卢公的近况,我到了营中给你去信就是,何必非要扮作我的家从跟来?”
“青衣家从”默了片刻。“凡我向家严去信,次次都有回音。何况我们所在的汲县距袁营不过百里,那信使再慢三日即可到达。然而这一月内我向家严去信五封,皆石沉大海,连简讯都未曾得到,这其中必有缘故。”
“那也……”
“郭奉孝,”那“青衣家从”笑眯眯地打断了他,“愿赌服输哦。”
郭嘉捏着酒囊磨了磨牙,不说话了。
说来他们二人会出现在这里,还真是因为一个赌约。
郭嘉身体不好,后来又生了一场大病,恰逢神医华佗路过颍川,家中人便硬扯着他前去求医。然而当时华佗听说河内郡出现了一个治疗黄疸的“神方”,不愿在颖川久留,一来二去,就变成了郭嘉跟在他身边调养。
华佗当世名医,身边弟子多,病人也多,郭嘉就是在那里遇到了这个青衣人。
此人也并非他的家从,而是前尚书卢植的义女,名唤裴渡,字济川,据说是来找华佗瞧伤的。
时值孙坚入洛阳,董卓退守关西,天下振奋。河内有士人当街称帝星复明,神器归正,附者众多,唯有此人于人群后摇首而笑。郭嘉与之谈,发现此人智略深敏,善论天下,颇为投契,遂引为知交,此后便常常一起行动……
以上是后世的记载。事实是,两人为孙坚的进退如何打了个赌。
这个赌约直到前段时日孙坚退回鲁阳方告终结。赢了的裴渡要求扮作郭嘉的家从混入袁绍营中去找卢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