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举止没有任何值得称颂的地方,既不像执枢,也不像英雄。可大概就是那截晒成浅褐色的颈子,让沈初觉得有这样的母亲,她很自豪。
当暮色染红了西天,永乐殿内,十二岁的沈冕眉眼尚带青涩稚气,身形堪堪长开,透着少年人的利落鲜活。他乖乖听着姐姐的指使摆好碗筷。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孙艾的身影便踏入殿中。姐弟二人一看,都有些意外。
“娘?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沈冕好奇地问道。
沈初见她手里还拎了一小坛酒,猜到缘故,有些不好意思。
孙艾闻言莞尔,抬眼望向眼前一双儿女,目光温柔,全不见朝堂理政时的沉稳严肃,“你阿姐绩考评了个上等,娘想着早点儿回来,咱们给她庆贺庆贺。”
沈冕眼睛一亮:“考了上等?阿姐你怎么没说?”
孙艾将小酒坛放在桌上,转身去洗手,沈初装作并不在意地说:“现在说不也一样。还愣着干什么,拿杯子。”她有些脸红地想要岔开话题。
偏偏沈冕继续道:“难为你憋了这么久,我说你怎么回来以后一直坐不住,到处问娘在哪儿呢。”
沈初闻言耳尖微热,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额头,“晚上我查你功课,你最好别出错。”
“啊?”沈冕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乖乖闭了嘴。可是没一会儿的工夫,沈冕的顽皮性子又起,孙艾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嘴角的弧度微微又加深了一些。
吃完饭后,沈冕自觉收拾起碗筷。沈初则随孙艾进了偏殿。
“下月就要派差了,你准备去哪儿?”
“先生曾经跟我们说过,不管政令定的多么细致严谨,都需要有人来执行。可是马蹄跑不过当地官员的一张嘴。若官吏存了私心,多好的政令都会推行不下去。女儿想着,既然马腿现在还跑不快,那就先保证政令能推行下去。我愿意到最远的边疆去,先把草籽播下。”
孙艾静静看着眼前意气初成、心志坚定的女儿,眼底满是宽慰和赞许,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审慎:“你想清楚了?那里由当地豪强把持多年,根深蒂固,朝廷又一时难以支应,只怕你新政推行举步维艰。”
沈初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退缩,“当初娘在清风岭,振臂一呼召集临溪万民,稳住岭南,平定南越,那时您面临的困局远比我如今凶险百倍。您都不怕,我也不怕。”
听闻这番话,孙艾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心中百感交集,“我儿竟有这般胸襟与壮志,娘为你骄傲。既然想好了,就放手去做吧。”
沈初闻言心头一松,略一躬身,轻声试探:“那女儿能不能找您讨样东西?”
孙艾颔首,神色柔和:“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我想要您墙上挂的那幅对子。”
孙艾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不假思索应下:“好。拿去吧。”
两月倏忽而过。
朝堂本轮派差悉数落幕,历经层层核查、绩考,千余名新晋合格官吏齐聚长街。他们即将辞别帝都繁华,奔赴天下州县,或赴近郊沃土督导农桑,或往边陲远地整顿吏治,或入纷乱之乡推行新政,各自领一方差事,担一地民生。
辰时正刻,鼓乐轻扬,万民驻足。
执枢孙艾亲临长街,一身玄色朝服端庄肃穆,不饰繁饰,却自带镇抚山河的沉稳气度。她立于高台之上,俯瞰台下千余名整装待发的年轻官吏,列阵而立,井然有序。
孙艾缓缓开口,话语响彻长街内外:“从今日起,你们将要远赴四方,入局治民、落地新政。这些州县,或豪强盘桓,或民生凋敝,或政令壅塞,前路皆无坦途。”她顿了顿,掠过一张张青涩却坚定的脸庞,他们一个个眼中满是赤诚锐气,“但是你们要记住。为政不在一时之急,济世不求一日之功。新世初启,方兴未艾。不要怕,慢慢来!”
台下千余名官吏齐齐躬身行礼,声震长街:“谨遵执枢教诲!”
沈初立在阵列之中,心口滚烫。
这千余奔赴四方的少年官吏,皆是新世火种。
旧时的兼并顽疾,政令悬空的困局,终将在日复一日的深耕细作里慢慢瓦解。新的山河秩序、生民希望,正于此间,缓缓开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