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听闻童谣,胸中怒意骤然翻涌。
她一路亲见无数村落因新政得以安生,原以为世道革新、旧弊尽除。却不料千里之外的戎州,官吏竟敢如此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将朝廷安民的良法弃之不顾。
她一时按捺不住,便要直入州衙,当面诘问地方官吏为何徇私枉法、悖逆新政。
同行上官见状连忙劝止。
“我们是来勘史采风的。不是监察司的巡察使,没有纠劾惩处之权。这件事我们管不了。”
“可我们看到了。”
“看到了,就先记下来,带回去。向监察司据实陈告。”吴之恒的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去找他,他当面答应你,敷衍过去,之后还是照旧。不但没有用,后面再来巡察使,他们便有了准备。到那时候,这些童谣连听都听不到了。”
沈初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只能按捺满腔愤懑,将戎州所见所闻、童谣民情、官绅勾结复夺民田的实情,一字不落、据实笔录,整理成卷,归京上呈,静待中枢派员核查处置。
此番剑南之行至此落幕。
一路山河壮阔,有新政安民的清明盛景,亦有僻远州县积弊难除的晦暗现实。沈初随队返程归长安,沿途心绪难平,胸中愤懑久久不散。
回到京城,再见到孙艾,沈初给她念了戎州流传的童谣《耕夫叹》,又将积压一路的愤气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当地人跟我说,县官把地契都还给了财主,他们上告无门,就只能又去找财主去租地。我去看过财主家的房子,就建在山坡上,一座青砖大宅,围墙修得很高,大门紧闭。门口还有两个石狮,气焰嚣张得很。”
沈初注意到孙艾听得难掩愤怒,但却没有什么诧异的表情,“娘,您好像并不意外?”
孙艾并不打算掩盖问题,点点头道:“我之前已经收到了监察司送来的十七份奏报,一些比较偏远的地方,确实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沈初倒吸一口冷气,“大华一统不过七载,这些官吏就又骑到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了,若是再过几年,会不会有更多的地方恢复原来的模样?这和您当初要打破的旧制有什么两样?”
孙艾看着对面的墙沉默了。沈初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去,墙上悬着一幅对子,上面“野烬难摧青芜,春风起而复生”的苍劲字迹,一看便是出自孙艾之手。
沈初看着那两句,心里愈发难受,“娘,您一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死而复生?”她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积压已久的那个问题,“那么多人为华朝立国丢了性命,可兜兜转转,世事竟分毫未变。娘,您说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白费了?”
孙艾收回目光,看向沈初,“不会的。”
“嗯?”沈初不解。
孙艾眸中骤然亮起一抹极为自信的光亮。“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会白费。豪强兼并,积习根深,绝非一朝一夕之间所能扭转。但现在已经开始有人知道,原来他们可以不用向任何人下跪,他们可以有自己的耕田,他们和那些大老爷本没有什么贵贱之分。等越来越多的人明白这些的时候,便会生出反抗豪强的决心。到那时他们就可以像烧不尽的野草,有了挺直脊梁的韧劲。千年攒下的毛病,就再用千年去改。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这些草籽在他们心中种下。”
沈初越听越激动,她想到母亲说的那句,“不要像我,要胜过我。”
“娘,我也要去帮你们播下草籽。”
孙艾笑道:“你现在还不行。如果你想,可以先去城里的青年学堂,听听先生们讲的课。等你通过了绩考才能去。”
沈初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区别,但还是出于对孙艾的信任,点了点头。
后来她约着玉笙一起,每天散了值就到城北的那家青年学堂去听课。明白了疆土辽阔,生民亿万的治理难度。知道了朝廷不得不将地方庶务,托付乡绅望族代管的鞭长莫及。懂得了边远百姓多不识字,朝堂政令音信难通,只能通过官吏之口代为传达,而传达之人,一旦有了私心,律法也就变成了他们的家法。这般层层弊病交织一处,最终造成了今时今日吏治的难题。
绩考放榜那日,沈初躲在直史馆一上午。直到玉笙兴冲冲地跑进来,告诉她,她也上榜了。沈初这才跑到放榜处,又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她第一时间跑回永乐殿,却扑了个空。殿里整理文册的书吏告诉她,“今天执枢在城郊巡视粮田,查看苗情。”
沈初听完转头就往马厩跑,借了匹马,翻身上去,出了西门。
三月末的风里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绿透了。她纵马跑了一程,约莫半个时辰后,在田埂间看见了一行人,一众袍服官衫在田野间格外好认。
沈初勒住马,远远望过去,认出了其中一位是户部司的李贺,李议枢。另几位她虽不认识,但料想应是粮农属的主管官员。
人群最前头弯腰查看青苗的便是孙艾。她一身粗布衣裳,周身全无半分执掌天下的执政威仪,混在阡陌之间,竟与日日耕作的寻常农妇无异。
沈初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沿田埂走过去。队伍里有人先看见了她,正要通报,沈初摆了摆手。她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牵着马,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没有仪仗,没有朝服,没有排场,孙艾就和一群农人站在一起,说着最平常的话,做着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沈初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孙艾大概是觉得有人盯着她,便转过身往田埂上望了一眼。沈初牵着马,笑得很灿烂,向自己挥了挥手臂。孙艾大概猜到了原因,冲她点了点头,又继续向别的地方行去。
沈初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急着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艾弯腰看麦苗时露出的那一截晒成浅褐色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