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樽摇摇头,“其实你母亲是对的。”
沈初一听这话,心中生出一丝期许:“那明天我们打开城门,迎接母亲回来。以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可以吗?”
这话天真得像针扎在沈樽心头,他苦涩一笑,避开女儿澄澈的目光,柔声转了话头,尽数藏起心中悲凉:“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就能见到你母亲了。”
沈初看懂了他眼底的落寞,不忍再追问,只乖乖抬手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用力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安静伫立目送他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将两人的遗憾,尽数困在夜色里。
沈樽立在殿外阶前,默然驻足片刻,最后抬手吩咐身侧朱福:“锁殿。”
朱福闻言心头微震,却不敢多言,连忙命人上前落锁。铁链穿过门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永乐殿的出入口被彻底封死。
当漫长黑夜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清浅微光漫过宫檐,刺破盘踞整夜的幽暗。天,终究亮了。
沈樽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破晓的天光,沉寂一夜的眼底终于有了光亮。他转头对身侧侍立的总管太监朱福吩咐道:“将贵妃请来。”
朱福恭敬领命,快步退出,沿着拂晓清冷的宫道,往贵妃居所赶去。
未等多时,陈娴一袭素色软缎宫装,未施粉黛,牵着四岁的沈冕款步入内。
沈樽看着回到身侧的朱福道:“打开西角门放宫人出宫。凡在内廷当差的宫女、内侍,愿意走的,收拾随身细软,可自行离去。”
朱福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撞上了沈樽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多余的情绪,“臣遵旨。”
待朱福离开,沈樽看向陈娴。她眼下藏着淡淡的青黑,却无半分慌乱惶恐,神色平静温婉,一如无数个陪伴他的寻常晨昏。
“我已备好钱财物资,你即刻带念儿出宫,寻一处乡野僻地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此生不要再涉足朝堂纷争。”
陈娴闻言泪水夺眶而出,“臣妾不走,臣妾要陪着陛下!”
沈樽摇摇头,眼底尽是山河倾覆的苍凉,“君王当死社稷。但你不同,你是被迫入宫,为朕私心所困,如今国祚将绝,朕放你出宫,脱离桎梏。从前是朕愧对你,以后你带着念儿好好活下去。”他不再多言,转头吩咐宫外待命的侍卫:“即刻护送贵妃与皇子出宫,保二人平安脱身,隐匿踪迹,不得有误。”
侍卫不敢迟疑,躬身领命。万般不舍的贵妃被强行引退,年幼的皇子懵懂回头,一声声父皇的呼唤渐远消散,彻底斩断了沈樽心中最后一丝牵绊。
沈樽端坐在御座之上,曾经百官朝拜、礼乐鸣奏的盛景早已散尽,殿内只余空旷的丹陛与肃穆梁柱,被无边的孤寂笼罩。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朱福去而复回,步履比去时更急。
“你怎么回来了?”沈樽问道。
“臣不走,臣要陪着陛下。”
沈樽摇了摇头,“你不必陪着朕送死。”
“臣心甘情愿。”
沈樽看了他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二人穿过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宫道,缓步走入萧瑟的御花园。寒风卷着落叶飘零,满园荒芜冷寂。
行至一株苍劲的歪脖古树下,沈樽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抬手解下腰间玉带。脱下龙袍,摘下冠冕。仅着一件中衣,寻了个粗壮的枝杈,将玉带搭了上去,打好死结,动作平缓沉稳,无半分怯懦惧色。
系好后,他看向朱福,“朱福,此生随朕,辛苦你了。”
朱福垂首跪地,热泪纵横,声音哽咽,“臣侍奉陛下,此生无憾。”
沈樽微微颔首,再无言语,决然仰头,钻进绳套中,双脚跃离踏石。风从他衣摆下穿过,他的脚挣扎晃动几下,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朱福像日常打理沈樽的起居一样,仔细将龙袍叠好,冠冕置于其上。对着高悬的身影,伏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礼毕,他缓缓起身,眼底再无半分贪恋,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利刃寒光一闪,决然自刎,鲜血浸染满地落叶。
却说侍卫护着贵妃与皇子还未出宫门,贵妃便不肯再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金玉珍宝,眼底只剩一片悲凉通透,“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带着这满箱金银上路,只会惹人觊觎,招来杀身横祸。这些财物你们尽数分了,各奔前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