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木梯积着厚厚的陈年浮灰,层层嵌在木板纹路里。此地经年无人踏足,脚步落下松软无声,连半点回音都荡不开,将外界风雨彻底隔绝在外。
艾略特指尖轻扶木质扶手,百年潮气将木纹浸得温润发胀,棱角也被磨得圆润。不难想见,古堡鼎盛之时,这道楼梯曾日日被人触碰,是这片死寂荒堡里,少有的留存过人间烟火的角落。
二楼回廊幽深狭长,墙面大片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砖石。穿堂阴风贴着廊壁卷动,扬起漫天浮尘,在昏暗中悠悠飘荡,裹着化不开的阴冷与荒芜。
回廊尽头的主卧房门,在满目破败中显得格外突兀。
深色实木门板完好紧实,不见裂痕与霉迹,鎏金门锁蒙着薄灰,纹路依旧精致华丽,依稀能窥见昔日贵族宅邸的雅致。一层淡而凝实的透明光幕覆在门板之上,无声封锁了门后一切,将百年往事彻底隔绝。
这绝非岁月留下的痕迹,而是一道人为设下的神魂封印。
术法隐秘又阴毒,硬生生将一缕亡魂、一段过往禁锢在画中秘境,令其不见天日,永世不得脱身。
艾略特在门前站定,目光沉静,指尖悬在光幕外一寸,并未贸然触碰。他游走各类画中秘境多年,深知此类封印的凶险。能将魂魄与画作绑定、囚困百年不散,布下此术的存在,绝非寻常孤魂野鬼。
身后忽然传来一缕极轻的响动。
步履飘忽,不沾尘埃,毫无活人气息,是独属于亡魂的姿态。白衣女子缓缓飘上回廊,赤足掠过积灰地面,不留半点痕迹。她停在艾略特身侧,凑近门板,空洞的眼底翻涌着畏惧与执拗。她数次抬指想要触碰房门,却次次被无形屏障弹开,身形本能后缩,深入骨髓的恐惧展露无遗。
百年光阴里,她无数次驻足此处、尝试挣脱,终究皆是徒劳。这里是她的居所,是她陨落之地,也是执念根源,可整整百年,她连踏入门内的资格都没有。
“别怕。”
艾略特侧头开口,声线安稳从容,瞬间抚平了亡魂紧绷的魂体。
他伸手从衬衣侧兜取出那柄半月形修复刮刀,指尖摩挲着光洁刀身。这把刀伴他修画许久,刀刃常年打磨得锃亮,萦绕着矿粉与松节油的淡淡气息,是属于现世人间的干净气韵,亦是他破开画中虚妄、消解封印的利器。
旁人只当这是寻常修画工具,却不知在异画秘境之中,它可斩浊气、破禁制、解尘封。
艾略特将刀刃轻轻贴上表层光幕。
没有剧烈异动,也无刺眼灵光,只响起一缕细微的“嘶啦”声,如同划开一张干枯的旧纸。禁锢门板的封印顺着刀痕裂开细纹,纹路飞速蔓延,层层屏障渐渐消融,化作漫天光点,散入阴冷潮湿的空气里。
困住亡魂、掩埋真相整整百年的封印,就此瓦解。
封印消散的刹那,紧闭百年的房门无风自开,顺着老旧铰链缓缓向内敞开。一股混着岁月气息与淡淡花香的风扑面而来,没有大厅里浓重的霉腐味,反倒萦绕着几近消散的蔷薇冷香,温柔又怅然,是百年前遗留的余韵。
卧房内饰精致典雅,完好定格在悲剧降临的那一刻。泛黄的蕾丝窗帘、雕花木床、绒布软椅样样完整。梳妆台上蒙尘的银镜旁,卡着一枚微微锈蚀的蔷薇银发卡,台面上留着半盒干涸香粉。桌角摊开一页泛黄信笺,半截羽毛笔斜压其上,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再也辨认不清。
百年风雨倾覆整座古堡,唯独这间卧房,被完整封存。
白衣女子立在门口,虚幻的身躯剧烈震颤。时隔百年,她终于重回自己的居所。
破碎的记忆汹涌翻涌,窗前盛放的蔷薇、灯下伏案的闲暇、庭院拂面的晚风,一幕幕温柔过往掠过脑海,最终定格在那场突如其来的阴谋与黑暗之中。极致的委屈与酸涩席卷而来,透明的泪珠无声滑落,她肩头不住轻颤,百年积攒的悲凉几乎要漫溢而出。
艾略特抬步走入房中,目光缓缓扫过各处陈设。屋内整洁安然,不见打斗与损毁,一派岁月静好。可这份过分的完整与静谧,反倒透着诡异。
布莱克家族全员病逝的传闻,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编造的谎言。有人刻意抹去所有痕迹,设下封印囚禁亡魂,将一场蓄意谋害,永远封存在这幅古画之内。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窗边。
窗外是画中永恒的阴雨荒原,阴沉荒芜,了无生机。窗台内侧摆着一只陶瓷花盆,盆土早已板结干裂,盆中蔷薇彻底发黑枯萎,蜷曲的枝叶再无半分活力。曾经窗前繁花常开的景致,早已随主人一同凋零。
“你生前,最爱窗前蔷薇。”艾略特轻声道。
白衣女子缓缓颔首,飘至窗台,虚幻指尖温柔抚过干枯花枝,眷恋与哀伤缠满魂体。花败人亡,景散情断,自她离世那日起,这片画中天地,便再无晴天。
就在怅然情绪漫延之际,古堡最高塔楼的阴影里,忽然传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嗤笑。
笑声阴冷恶意,穿透风雨与回廊,直直撞入寂静卧房。一室温柔瞬间散尽,彻骨寒意骤然笼罩四方。原本柔和的阴风变得凛冽刺骨,空中浮动的光点尽数熄灭,整座画中天地的色调飞速暗沉,压抑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白衣女子浑身剧颤,面色惨白,身形慌忙后缩,险些彻底溃散。她不惧百年孤寂囚笼,不惧无法轮回,唯独对塔楼深处的存在,有着刻入魂魄的恐惧。
艾略特眸光一沉,抬眼望向遥遥相对的塔楼阴影。
此前暗中窥探的视线,此刻再无半分遮掩。
荒原上的风雨骤然停歇,整座古堡陷入死寂,落针可闻。塔楼深处,浓稠如墨的阴影缓缓涌动,蛰伏百年的存在,彻底苏醒。
真相至此全然揭开。
这幅被视作诅咒之物的百年油画,从来不止囚禁一缕孤魂。古堡囚笼之内,一直存在两样截然不同的存在:一位是含冤受困、执念难消的无辜亡魂,另一位,则是蛰伏百年、伺机破局的黑暗凶兽。
他破开封印、掀开过往,既解开了亡魂的桎梏,也彻底惊动了画中真正的恐怖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