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绵长,淅淅沥沥的雨声始终萦绕在老街上空,将整座维洛老城泡在一片潮湿的静谧里。
修画斋的暖灯孤自亮着,柔和光晕漫开,驱散雨夜寒凉,却压不住墙角古堡油画透出的缕缕阴冷。艾略特抬手慢条斯理归置案头物件,钢制刻刀、细砂打磨纸、盛着松节油的玻璃瓶一一摆放妥当。他抽出随身的旧亚麻擦布叠好收好,又将一柄小巧的半月形修复刮刀揣进衬衣侧兜。
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也是他多年不变的习惯。但凡要踏入异画秘境,必先整理画器、敛息静心,不将外界浊气带入画中,也不让画中阴邪缠上身。
墙角的油画微微震颤,画布之下传来细碎响动,像是画中人正隔着颜料层,小心翼翼试探外界。
方才指尖相触的刹那,艾略特早已洞悉一切。画中并无噬人厉鬼,只有一缕被封印百年的残魂。自画作诞生之日起,她便被困在这座永落阴雨的古堡里,循环往复,不得往生。过往无数修复师与古董商人靠近,皆被浓重阴郁乱了心神,染病受灾、仓皇逃离。
常人修画,修补的是形体破损。
而艾略特一脉修画,渡的是执念亡魂。
他拉上临街木窗,彻底隔绝屋外雨声与灯火。小屋内只剩一盏孤灯轻轻摇曳,光影落在老旧画框上,将古堡阴沉的色调衬得愈发幽深。
“有冤可诉,有愿可了。不必再困于此。”
他语声轻缓,却透着笃定,分明笃定对方能够听见。
话音落下,震颤的油画骤然安稳。画中漫天冷雨瞬间凝滞,二楼窗边那道模糊的白衣人影,缓缓转过僵直的身躯。隔着一层画布,女子苍白的侧脸渐渐清晰,湿透的长发黏在瘦削脸颊,素白长裙蒙着陈年尘土,裙摆还挂着几缕干枯发黑的荒草。她空洞的目光落在灯下的少年身上,指尖蜷缩,攥紧残破裙摆,单薄的肩头不住轻颤,积压百年的委屈,终于寻到一丝宣泄的缝隙。
百年孤寂等待,她从未遇到过能与自己对话之人。
艾略特俯身,指尖再度轻触画布正中最深的裂痕。血脉深处的祖传秘术缓缓苏醒,一缕温润微光顺着指腹渗入斑驳颜料。寻常人触碰便刺骨生寒的画壁,在他手下温顺如流水。画布上蛛网般的裂痕缓缓愈合,这幅沉寂百年的古画,重新生出一丝微弱生机。
下一瞬,天地骤然倾覆。
暖灯、木桌、整间修画斋尽数消散。凛冽风雨迎面打来,冰冷雨丝扑在眉眼间,潮湿泥土、腐烂草木与古堡经年的霉腐气息将他彻底包裹。短暂的失重感过后,艾略特稳稳踏在泥泞及膝的荒草丛中,正式踏入了画中秘境。
铅灰色天幕低沉压抑,冷雨连绵不绝。荒原野草疯长,枯黑枝桠扭曲着伸向灰蒙蒙的天际。不远处的中世纪古堡矗立在风雨之中,石墙斑驳脱落,枯死的藤蔓缠绕墙体,高耸的塔楼断口直指苍穹,整座建筑死寂荒芜,毫无生息。这里没有晨昏四季,唯有无尽阴雨与永恒孤寂。
艾略特抬手拂去肩头雨水,神色平静淡然。这些年他踏入过无数画中天地,见过盛景山河,踏过古战沙场,也闯过诸多囚魂困灵的诡秘秘境。旁人谈之色变的画中险地,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处等待被抚平遗憾的地方。
他缓步穿过泥泞庭院,走向古堡主楼。
阴风在廊间低吟,细碎呜咽声声不绝,是百年间散不去的不甘与悲戚。越是靠近古堡,空气便越发沉冷。腐朽的木门歪斜倒地,漆黑门洞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走入大厅,脚步扬起满地积灰。倾覆的雕花桌椅、碎裂的水晶灯、干枯的残花散落一地,昔日奢华的贵族厅堂,如今只剩满目狼藉。墙角残留的半片风干蔷薇花瓣,在破败景象中格外醒目,依稀能想见此地当年的温婉光景。
大厅中央,那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这一次她身形完整清晰,赤足踩在厚尘之中,孤弱又无助。她抬眸望向艾略特,空洞的眼底泛起水光,抬手不断比划,指向二楼回廊、远方荒原,最后按在心口,反复做出挣扎、乞求的姿态。
她与这幅画神魂相连,画中封印不解,真相不现,她便要永世困在此地。
艾略特看懂了她的诉求,缓缓开口:“你滞留百年并非为祸人间,只是在等一个能看破真相的人。”
白衣女子身躯剧烈一颤,攥着裙摆的双手用力收紧。沉寂百年的灰暗眼眸里,终于燃起一丝希冀。
艾略特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抬头望去。古堡二楼最深处的主卧房门,与周遭的破败截然不同。门板完好无损,表层萦绕着一层淡而坚韧的封印微光,将门后的过往牢牢封锁。
他心中豁然明朗。莱曼只当这是闹鬼的邪画,先前几位修复师只看见裂痕与阴气,可唯有他看清了根源:画布破损只是表象,亡魂执念只是中层,这道封印背后掩藏的真相,才是整幅古画最大的症结。
想要真正修好这幅画,绝非简单修补颜料、粘合裂痕那么容易。唯有洗清她的冤屈,了结未了执念,才能让这缕百年孤魂得以解脱。
冷雨依旧笼罩着古堡荒原,阴风穿堂而过,卷起阵阵尘埃。白衣女子伫立原地,目光紧紧追随踏上楼梯的身影,百年等待,她终于触碰到解脱的可能。
艾略特抬步踩上积灰的木梯,木板发出轻微的闷响,在死寂的古堡里格外清晰。
无人察觉,古堡最高处残破塔楼的阴影深处,一双冰冷的眼眸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影。随着外来者闯入秘境,蛰伏百年的黑暗存在,已然悄然苏醒。